圣旨传到福家时,福伦正端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桌前,指尖捏着青花细瓷茶盏,慢悠悠地啜着温茶。
吴公公那尖细绵长的声音从正堂飘了进来,像一根细针,直直扎进福伦的耳朵里。福伦整了整朝服,率领阖府上下跪接圣旨,面色如常,仿佛这道旨意他早已等候多时。
事实上,他确实等了多时。从福晋从慈宁宫回来那天起,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“臣领旨,谢皇上天恩。”
福伦双手接过圣旨,叩拜起身,面上不露丝毫波澜。赏了传旨太监茶钱,又假意寒暄了几句,待福府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的那一刻,他才长长地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,对着身旁的福晋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事成了。”
福晋眼眶微红,念了声佛:“阿弥陀佛,总算是平息了。”
然而她的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冷硬如铁的声音。
“什么平息了?”
福尔泰从廊下走出来。他显然是刚从兵部衙门回来,身上还穿着官服,袍角沾着马场上的尘土。他的目光落在福伦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上,脸色一寸寸沉下去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顶的乌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福伦将圣旨递给他,语气平静:“你自己看。”
尔泰接过圣旨,展开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骈四俪六的字句——还珠格格、福尔泰、天作之合、择吉日大婚。每一个字他都认得,可连在一起,像读天书。
他的手指越攥越紧,骨节泛白,圣旨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将圣旨合上,抬头看向福伦,目光如刀,“阿玛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怎么回事?”福伦脸色一沉,“你还有脸问?那日在太液池,你跳下去救人,闹出那么大的动静,满宫里的人都看见了。流言传成了什么样,你不知道?如今皇上赐婚,正是替你收拾烂摊子!”
“收拾烂摊子?”尔泰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就是将我和一个根本不熟的格格绑在一起过一辈子?这就是收拾烂摊子?”
“放肆!”福伦一掌拍在桌案上,茶杯盖跳起来,磕出一声脆响,“这是圣旨!你张口闭口‘绑在一起’,是大不敬!”
尔泰紧咬着后槽牙,胸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般剧烈起伏。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到喉头的愤懑强行压下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阿玛,这道旨……我不能接。”
福晋脸色瞬间惨白,慌慌张张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臂,声音都带着颤:“尔泰,你说什么胡话!抗旨是要杀头的,你知不知道?”
“那就让他们杀我的头。”
“啪——!”
一记耳光带着劲风清脆利落地抽在尔泰脸上,他的头猛地偏到一边,半边脸瞬间泛起红痕。
福伦这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。尔泰的脸被打偏到一侧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却没有伸手去擦。他缓缓转过头,望着自己的父亲,目光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。
“阿玛打完了,能听儿子说一句吗?”
福伦怒极反笑:“你说!”
“那日太液池救人是意外,是意外也好,是恩情也罢,我救她,并无半分私情。可若娶她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低沉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将断裂的东西,“对另一个人太不公平。”
福伦与福晋对视一眼。
“另一个人?”福伦眯起眼睛。
福晋脸色变了,拉着尔泰手臂的手猛地收紧:“尔泰,你……你说的是谁?”
“柳如烟。”尔泰说出这个名字时,面容上那层冷硬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,露出底下滚烫的血肉,“阿玛,额娘,你们都知道。我心中早已装着如烟,竟不知从何时起,这颗心便只容得下她一人。再多的荣华富贵、格格封号,都比不上她。”
“住口!”福伦这声怒喝比方才更为暴烈。他原本只当尔泰是年轻气盛耍性子,可如今亲耳听闻柳如烟的名字,一股滔天怒意直冲颅顶。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,一把将门闩上,这才回头,压低声音,厉色道:“尔泰,这事不准再提!”
“阿玛——”
“你眼里头只有儿女私情,哪里懂得朝堂?你可知御史台上了几份折子参我福伦教子不严?你可知皇后那边是怎么盯着福家看的?怎么盯着你姨母令妃娘娘的?你可知和珅在散朝后特意跟我道了一声‘恭喜’?那是恭喜吗?那是敲打!”
福伦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,直到将尔泰逼到了墙边,一张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突突直跳:“福家世代军功,多少人盯着这把交椅?宫里流言四起,你以为是针对一个小丫头?那是在给福家挖坑!老佛爷提出赐婚,是缓和,是台阶!皇上准了这道旨,是保全!你不接旨,不光是抗旨,是存心授人以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