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点了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她脖子上挂的银锁,是家传的?”
紫薇看了一眼小燕子领口露出的银锁,摇了摇头。她也是几日前方才初见这银锁,只知小燕子素来将它贴身佩戴,从不离身,却未曾深问其来历。
尔泰的目光又在银锁上停了一瞬。他还是觉得眼熟——非常眼熟。好像很久以前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,或者摸过,或者——他怎么都想不起来,那种感觉却如一根细羽,在记忆深处轻轻搔弄,扰得他心烦意乱。
小燕子忽然在昏迷中翻了个身,痛苦的呻吟从喉间溢了出来。尔泰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——滚烫的,烧得厉害。他心头一紧,把那些莫名的思绪抛到一边,转身出了帐去找胡太医。
他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。
紫薇重新把纱布打湿敷在小燕子额头,趁着周围暂时没有旁人,她终于从包袱里拿出了那幅画和那封血书。画在烛光下缓缓展开,画上的女子侧身而立,眉目温柔。画的右下角是那行小字:甲戌年春日,赠夏氏。压在两封信笺上的,是同一枚御制文集封底的暗纹烫金印记。
她跪在榻边,将两样东西紧紧按在自己心口。画中的母亲依然在微笑,就像每一次紫薇抚摸着这幅画时看到的一样。
“娘,我找到他了——我看到他了。”她把画贴在脸上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和画上的母亲能听见,“他就在那边,就在大帐里——你再等我一下,再等一下,我就把这个给他看。”
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,“嗒”地滴在那行小字上,洇开一圈淡淡的水痕。
小燕子忽然在昏迷中又动了一下,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。紫薇连忙低头去听,只听她在昏沉中反复念着几个字——时而是“凉州”,时而是“追风”,时而是一句完整的、压得低低的话。
“阿玛在那边——等我——”
她一边说,一边死死攥着胸口的银锁,指节掐得泛白。紫薇心头猛然一震——她从未听小燕子说过她的父亲。那枚银锁背后的故事,远比她想象的更沉重。
烛花忽然爆了一声,帐内的光线暗了一瞬,然后又亮起来。
夜色渐深,围场上的号角声终于歇了,取而代之的是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,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军医帐的烛火彻夜未熄,紫薇跪在榻边,把小燕子额头上的湿布换了一次又一次。
而在大帐深处,小路子躬身走进皇上的书房,将一份简要的密报呈上御案。皇上翻开密报,里面的信息极其有限——这个化名“小燕子”的姑娘,数月前被西城大杂院的柳家兄妹收留,在街上见义勇为,救了一对来京寻亲的主仆。目前暂住大杂院。可她何时来京、从何处来,一概查不到,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。
这反而印证了皇上的某种直觉——一个被刻意抹去了来处的人,往往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,也往往带着不容忽视的价值。他把密报合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小路子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被帐外的风声卷走了,没有人听见。但那一夜,皇上御帐里的灯也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