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练到第九遍才停。收式之后,双手手心热烘烘的,像刚从热水里出来。他借着油灯看,掌心里那个灰白色的小点,竟比白天清楚了一些,周围隐隐多了一圈淡红。
他握了握拳,走到爹屋里。陈父睡得沉,鼾声都比前两日实在。那条烂腿上的泥膏已经结壳,像层硬甲。陈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,不烫了。
有用。
可他也清楚,这“禾田七式”是从地禾那条路上来的。练得越深,陷得越深。禾瞎子的话像根刺,扎在脑后。他救了爹,自己怎么办?
他回到堂屋,把帛书卷好,拿油布包了,塞进房梁上一道旧缝里。然后他出门,朝院墙外头的南坡望了一眼。
今晚月亮很大,照得坡上轮廓分明。陈直眼力似乎比昨天好了,能看见坡顶那棵酸枣树的枝枝丫丫,甚至能看清树干上几处剥落的树皮。风从坡上下来,带来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,像地底有谁翻了个身。
他站了一会儿,耳边隐约又响起那个声音:“带穗来。”
陈直闭了闭眼,转身回屋。他要把这三天用起来。不但要练,还要上坡看那些黍苗。若是这“禾田七式”真能让自己引动地气,那坡上的东西,说不定也能沟通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陶壶和一把小锄出了门。上坡时,他走得很慢。每踩一步,都留心脚底。草叶上露水未干,他尽量走没翻过的土面,不碰那些新芽。
坡上那片黍苗比昨日又长高了一截,已经过了脚踝。颜色还是黄白,但比昨天鲜亮,像在半空的雾里蘸了层光。陈直数了数,足有上百株。整片地在晨雾里轻轻摇晃,像一池活水。
他蹲下,按照禾田七式里“撒种”的姿势,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呼出。气从掌间走,他朝黍苗伸出手,没碰,只悬在上方三寸处。
奇怪的事发生了。那几株最近的黍苗慢慢直起了腰,像被他的手吸起来似的。陈直能感觉到,一股极细极凉的气,从苗尖上冒出来,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,又缩了回去。
他心里一喜,又练了两式。什么也顾不上了,只管把一夜没散的那股热气,从脚底往上提。等一套七式走完,他像刚在田里干了整日的活,衣服湿透,腿肚子打颤。可两只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,看什么东西都像水洗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