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宫隐的目光在那片隆起的皮肤上停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了。
不是害怕,也不是厌恶——只是觉得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太礼貌。
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,那个女生忽然动了。
“书……包……”
灰宫隐微微一愣。
她抬起一只手,手指朝着灰宫隐身后的方向颤颤地指了指。
灰宫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过头,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,沿着巷子的墙壁向上移动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上方大约三四米高的位置,一台灰白色的空调外机正悬在墙壁外侧,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上,挂着一个深色的书包,肩带缠在空调外机的边角上,整个书包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中。
那个高度,以常人的臂展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。
灰宫隐的目光从书包上收回来,重新落在那个女生身上。
“你的书包?”
女生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咬着嘴唇,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垂了下去,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暗的地面上。
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用那种沙哑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了。
“……有人扔上去的。”
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问。
因为不用问他也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眼前这个女生,身上的异形肢体、皮肤上那些不太规则的隆起、重叠的瞳孔——不管她是什么种族,光凭这些特征,就足以让某些人把她当成“异类”,而“异类”这两个字,在某些人的字典里就是用来欺负的正当理由,这点灰宫隐比谁都清楚。
他抬起手,用食指的指腹蹭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道被口罩遮住的裂口。
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、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痕迹,还有蛇类亚人的身份,冷血、阴郁、让人不舒服——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,听到耳朵起茧,听到不再有任何感觉。
被嘲笑过,被孤立过,被人在课桌上刻过难听的话,也被人在放学后堵在厕所里推搡过,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也从来没有指望过有人会来帮他。
所以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会一个人蹲在巷子里哭,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自己把书包拿下来——不是因为她拿不到,而是因为把她书包扔上去的人可能还没走远,她不敢出去,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说更多细节,因为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,什么都不会改变。
灰宫隐没有追问。
他转过身,面朝墙壁的方向,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悬在空调外机上的书包。
然后,他的蛇尾从身后缓缓抬了起来。
尾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,精准地探入空调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,鳞片边缘的细纹在暮色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冷光,尾尖轻轻勾住书包肩带的扣环,然后猛地一卷。
书包从支架上被扯了下来,在半空中翻了半圈,被蛇尾稳稳地接住。
灰宫隐将蛇尾收回来,书包从尾尖滑落到他手里。
他提了提肩带,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散落出来,然后转过身,将书包递到那个女生面前。
“给。”
女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。
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里,泪光还挂在睫毛上,但那一瞬间,某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。
她伸出手,手指微微发颤,接过书包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收紧手臂。
“……谢、谢谢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尾音发飘,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。
灰宫隐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直起身,后退了一步,重新拉开了一些距离。蛇尾在身后安静地垂下来,尾尖轻轻点着地面。
他看着那个女生抱着书包蹲在墙角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是这个学校的?”
女生抬起头,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“……嗯。”
灰宫隐点了点头。
和他同一所学校,但不记得见过,不过这也正常,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在校园里到处走动的人,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教室、编辑部和回家的路上,更何况这个女生如果平时也像现在这样低着头缩着肩膀走路,不被人注意到才是常态。
女生低下头,把书包背带拢到肩上,动作有些笨拙,其中一条多出来的肢体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,末端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帮她稳住书包的位置。
她整理了好一会儿才弄好,然后抬起眼,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重新落在灰宫隐脸上。
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尾音还是发飘,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,喉咙还没找回正常发声的节奏。
灰宫隐的蛇尾在地面上轻轻卷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