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明玥眸光一动:“细说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,似乎一时找不到东西。沈砚直接让常福送上一块小木板和炭笔。
那进士接过,竟当场蹲在殿中,在木板上画了起来。
几名老臣眼角抽搐。
在太和殿金砖上蹲着画图?
这成何体统?
萧明玥没有出声,殿中便无人敢拦。
炭笔很快在木板上勾出一条弯曲河道,旁边标出缓流、急流、积沙弯和分水口。
“陛下请看,泥沙多积于缓弯内侧。若只年年掏挖,是和河水较劲。应在上游设导流矶,逼主流偏向淤积处,使水自冲沙。再于下游设沉沙池,宽而浅,让泥沙先落池中,定期清池,比清整条河省力。”
他又画了两道短堤。
“若商船须通行,河心不宜乱设木桩,可在两岸设斜向护岸,既防塌岸,也使水流不散。至于挖出的泥沙,可晒干筑堤,或运往低洼田改土,不必全当废物。”
说到最后,他似乎忘了自己身在太和殿,语气越发实在。
“臣在兵工厂学过水压机水槽,水这东西,你顺着它用,比硬挡省力。”
殿中静了一息。
沈砚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一个顺着它用。”
工部尚书已经盯着那块木板看入了神,甚至顾不得殿前礼仪,上前半步道:“这沉沙池,若遇洪水,是否会倒灌?”
那进士立刻答:“须设溢洪侧口。平日闭,洪水开。池底另留排淤闸,闸板用硬木包铁,半月启一次。”
工部尚书深吸一口气,不再说话。
他看得出来,这不是死背题。
是真干过、想过、算过。
萧明玥看着那名进士,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明显的满意。
第三题,落到了户部与皇家钱庄。
“江南钱庄吸储、官仓放货之后,地方豪强资金链断裂。若往后地方大户借新政漏洞,以多处分号套取高息,或借商号空壳周转套利,应如何防?”
这题一出,户部尚书都不由坐直了些。
别说新科进士,便是户部老员外郎,也未必能答得周全。
出列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进士,面容普通,衣着十分整洁。他曾是地方账房,榜上商政实务成绩极高。
他行礼后开口:“回陛下,防套利,先要认人、认号、认账。”
沈砚挑了挑眉。
那进士道:“皇家钱庄各分号不可各自为政。凡大额存取、跨州兑票、同一商号反复拆分存入者,须登记主事人、实际货主与关联铺号。若只认票不认背后之人,豪强便能拆成十家铺子来取十份高息。”
户部尚书眼睛亮了些。
那进士继续道:“第二,存款利息不可长久一味高给。高息是战时收银、平抑市面的法子,不可变成常例。应随市面银根松紧定期调息。若市面银多,则低息;若银少,则升息吸储。”
沈砚眼神动了一下。
萧明玥也看向他。
这话,已经摸到一点调控的边了。
那进士并不知道御座与定海王目光中的意味,只认真答道:“第三,钱庄应与税册、商局货册互通。若某户名下称无产业,却频繁大额存取,必有隐匿。若某商号账面货少,却频繁兑大票,也必有空转。户部可设核账司,专查票据、货物流向、田产税册三者是否相合。”
话音落下,户部尚书已经顾不得矜持,脱口道:“你从前在哪家账房?”
那进士拱手:“回大人,臣在临川府商局分号下属账房做过。”
户部尚书看向萧明玥,眼神几乎写着两个字。
要人。
沈砚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。
这就是新科举的意义。
不是选一群会说“臣以为当清查吏治”的人,而是选一群能立刻说出怎么查、查哪本账、堵哪个洞的人。
接下来,萧明玥又连问数题。
有问矿山安全与排水的,有问官办学堂师资如何分配的,有问边地军粮储备与火器弹药损耗如何核算的,也有问铁路沿线占田补偿与招工名册如何防止地方胥吏盘剥的。
新科进士并非人人答得完美。
有人答到一半卡住,脸红得几乎要滴血;有人虽有思路,却表达笨拙,绕了几句才说清;也有人经义出身,实务题答得不够利落。
可总体而言,这批人给满朝旧臣的震动,已经足够大。
他们不是纸上谈兵。
他们知道仓怎么核,桥怎么算,炮怎么校,河怎么挖,钱庄怎么查,工坊怎么管。
他们的语言不一定优美,许多话甚至粗糙。
但每一句都落在事上。
沈砚站在殿中,看着这些人一一作答,眼底笑意渐深。
萧明玥则始终安静听着。
等最后一人退回队列,太和殿里已经无人再敢轻视这批新科进士。
昨日他们还只是榜上陌生的名字。
今日,他们已在御前用实务能力给自己落了印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萧明玥终于开口。
“很好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众进士齐齐俯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