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三司会审?周侍郎能在兵部屹立不倒,朝中岂会无人?最后的结果,很可能是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最多罚俸,最多贬官,但不会伤筋动骨。
而宋慈这个“刁民”,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。
“下官谢大人好意。”宋慈拱手,“但下官不会离开提刑司。如果因为怕报复就躲起来,那下官今天所做的一切,就毫无意义。”
张毅看着他,许久,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本官会尽力保你。但你记住,官场如战场,有时候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---
走出县衙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
百姓们还没散,看到宋慈出来,纷纷围上来。有人递上鸡蛋,有人递上瓜果,有人跪下磕头。
“宋青天!谢谢宋青天!”
“宋大人为我们做主啊!”
宋慈一一扶起,一一谢绝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往前走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目送他离开。
兀都和阿措在街角等着。看到宋慈,兀都走上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宋推官,谢谢。”他的汉话还很生硬,但眼神真诚,“我的族人,可以回家了。”
宋慈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白仁武虽然倒了,但边境不太平,你们要快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兀都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刀鞘上镶着绿松石,“这是我们部落的信物,送给你。以后有什么事,拿着它来找我。刀山火海,我兀都一定到。”
宋慈接过短刀: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阿措递上一个布包,“是岩坎祭司让我给你的。他说,山神会保佑你。”
布包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光滑温润,像是河里捡的鹅卵石。但上面用白线画着一个图案——山神图腾。
宋慈握紧石头,点点头。
两人转身离开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宋慈继续往前走。街上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。晚风吹过,带来炊烟的味道。
他走得很慢,因为腿疼。但他没有停。
回到客栈时,掌柜亲自迎出来,满脸堆笑:“宋大人,您的房间收拾好了,饭菜也准备好了,您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宋慈打断他,“我收拾东西,今晚就走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回州府。”
掌柜愣了愣,但没多问,只是连连点头:“好,好,我这就去准备马车。”
宋慈上楼,推开房门。房间里很干净,床铺整齐,桌上摆着茶具。一切都和十几天前一样,但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收拾好行李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衣服,几本书,还有一些案卷。然后把那身青色官袍叠好,放在最上面。
敲门声响起。
是王小乙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脸上的伤还没好,但眼神明亮。
“宋大人……”他跪下就磕头。
宋慈扶起他:“不必如此。你今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开个小饭馆。”王小乙不好意思地说,“县衙赔了我五十两银子,加上我攒的,够租个小铺面了。”
“好。”宋慈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,“这个你拿着,算我贺你开张的礼。”
王小乙又要跪,被宋慈拦住。
“记住,”宋慈看着他,“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说真话。哪怕没人信,也要说。”
王小乙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宋大人,您……您保重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轻快。
宋慈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泽安县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。
很美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离开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逃避,而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。
白仁武倒了,但周侍郎还在。周侍郎背后的人还在。那些私开的矿洞还在,那些被强掳的流民还在,那些死去的冤魂,还在等着公道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拿起行李,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照亮了他手中的那块黑色石头。
山神图腾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像是在指引,又像是在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