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末,运河水声呜咽。
夏清荷背负着昏迷的赵雨从冰冷的河水中探出头时,正前方三丈外,一艘乌篷船如幽魂般横在河道中央。船头立着的灰袍人左臂悬吊,眼神却比这冬夜的河水更冷——正是听风楼巽字部首,灰鹞。
身后,水波扰动之声迅速逼近,幽冥使者那阴寒的气息已如附骨之疽,锁死了她的退路。
前狼后虎,绝境骤临。
夏清荷的心跳在瞬间加速,但随即被眉心灵台中星核传来的温润脉动抚平。越是绝境,越需冷静。她轻轻托了托背上的赵雨,感觉到对方微弱的呼吸拂过后颈——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“星核传人,又见面了。”灰鹞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钝刀刮过青石,“放下背上那人,随我回观星阁。楼主或许会留你们性命。”
他说的是“你们”,而非“你”。夏清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——灰鹞知道赵雨的身份,也知道她此刻的状态。听风楼的情报,果然无孔不入。
“听风楼什么时候成了幽冥殿的走狗,专替他们捉拿祭品了?”夏清荷浮在水面,只露出肩部以上,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清晰而冷冽。
灰鹞眉头微皱:“祭品?”
“装得倒像。”夏清荷故意冷笑,“幽冥殿在燕子坞布‘九幽唤血阵’,需以至亲血脉为引,生祭活魂,方能追溯星核。此事,风楼主当真不知?还是说,你们听风楼甘愿为虎作伥,待幽冥殿得了星核,再摇尾乞怜分一杯羹?”
她语速极快,字字如刀。背对着后方急速接近的幽冥使者,她必须在这短暂的间隙里,在灰鹞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。
灰鹞眼神闪烁。燕子坞的异常,听风楼确有察觉,幽冥殿近日物资调动频繁,他也曾上报。但“九幽唤血阵”“生祭活魂”这些细节,他却首次听闻。若真如此,幽冥殿所求就不仅是星核方位,而是要污染、夺取星核本源!这与楼主“掌控星核推演之能”的初衷,已背道而驰。
就在他沉吟的刹那,后方水声骤近!
“拦住她!她是星核传人!还有那女子是破阵关键!”幽冥使者尖厉的呼啸破空而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急迫。
关键?灰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。不是“祭品”,而是“破阵关键”?他目光扫过夏清荷背上昏迷的赵雨——此女他认得,是东荒武帝城赵雨,精通机关阵法。幽冥殿如此急切要抓她,莫非……那“九幽唤血阵”有弱点,而此女知晓破解之法?或是她身上有什么能干扰阵法之物?
电光石火间,灰鹞已做出决断。他忽然抬手,却不是攻向夏清荷,而是朝着她身后追来的幽冥使者方向,凌空劈出三掌!
“砰!砰!砰!”
三道凝实的灰蒙蒙掌劲如毒蛇出洞,并非直取幽冥使者,而是轰击在对方前进路径的水面上,炸起三柱丈许高的水浪!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河底淤泥冲天而起,瞬间遮蔽了那片水域的视线,更扰乱了水流与气息!
“走!”灰鹞对夏清荷低喝一声,同时身形如大鸟般从船头掠起,竟主动迎向从水浪中穿出的幽冥使者,“此人交给我!记住,你欠听风楼一个人情——陈文甲的下落,我必来取!”
他选择了暂时阻挡幽冥使者!不是相信夏清荷,而是基于听风楼自身利益的权衡——绝不能让幽冥殿同时得到星核传人和可能知晓阵法破绽的赵雨!更不能让他们顺利发动那听来就邪异无比的血祭之阵!
夏清荷心中毫无感激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灰鹞的出手在她意料之中,这本就是她言语挑拨所求的结果。两害相权,听风楼选了暂时合作,但这份“合作”脆弱如冰,随时可能破裂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在灰鹞出手的瞬间,已全力催动水下紧握的水遁梭。梭身符文蓝光大盛,一股强劲的推力自尾端喷涌,推着她和赵雨如离弦之箭,从乌篷船侧掠过,朝着下游黑暗处疾驰!
“灰鹞!你敢阻我?!”幽冥使者惊怒的咆哮从后方传来,紧接着是剧烈的水浪翻腾声和气劲交击的闷响——两人已在水面交上手!
夏清荷头也不回,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操控水遁梭和感知前方水路上。梭体在水下三尺处疾行,激起的波纹被巧妙引导,声响不大。但带着昏迷的赵雨,速度终究受限,且真气消耗极快。
必须尽快上岸!灰鹞未必能挡住幽冥使者多久,一旦那老鬼脱身,或是有其他幽冥殿援兵赶到,再想脱身就难了。
她一边疾驰,一边将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,探查着两岸地形。这一带已离杭州城颇远,两岸多是荒滩芦苇,偶有零星渔火,也都是简陋的窝棚。
忽然,左前方约百丈处,河岸出现一个向内凹陷的小水湾,湾内停着几艘破烂的旧渔船,岸上隐约有废弃的渔屋轮廓。更重要的是,水湾旁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,一直延伸到岸上树林边。
就是那里!
夏清荷操控水遁梭转向,朝着水湾悄无声息地滑去。临近芦苇荡时,她关闭梭体动力,借着惯性悄无声息地潜入芦苇丛根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