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牙继续,可手总是不听使唤。一用力,伤口又渗出血来,染红了木料。
对面工棚,李铁柱看见了,犹豫片刻,走了过来。
“鲁师傅,我这有金疮药,效果不错。”他递上个小瓷瓶,“您先处理伤口,别感染了。”
鲁班头瞥他一眼,没接。
李铁柱也不恼,蹲下身看了看那染血的桌面:“这松鹤图雕得真好,可惜沾了血……要不这样,您教我雕刻的要领,我帮您把这血迹处改雕成落霞,正好配松鹤?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给了台阶,又尊重了鲁班头的手艺。
鲁班头愣了愣,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年轻人,心头那口气忽然泄了。他叹道:“你……真想学?”
“想学!”李铁柱眼睛亮了,“书院教了工具,但没教这么精的雕工。鲁师傅若肯指点,学生感激不尽!”
鲁班头沉默良久,终于接过金疮药:“……你先说说,你那‘角度规’是怎么回事?”
两边工棚的隔阂,就这样被一道伤口打破了。李铁柱详细讲解了角度规的原理,还拿来图纸给鲁班头看。鲁班头边听边点头,末了道:“这东西……确实巧。不过划线是准了,下刀的感觉还得练。”
他示范如何握刀、如何运力、如何顺着木纹走。李铁柱学得认真,不时提问。
其他徒弟们看着这场景,面面相觑。大徒弟嘀咕:“师傅这是……认输了?”
“你懂什么!”二徒弟拍他,“这叫取长补短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工部后院出现了奇景:鲁班头和李铁柱经常凑在一起讨论,一会儿研究改良工具,一会儿探讨雕刻技法。两边徒弟也混熟了,互相帮忙。
到第九日时,两套八仙桌凳都完成了。摆在一起,竟分不出高下——鲁班头那套雕工精湛,古朴大气;李铁柱那套线条流畅,新颖实用。
李铁锤请来将作监的几位老匠师评判。几位老人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最后得出评语:“鲁师傅这套,是传承;小李这套,是创新。都好,但若非要分高下……鲁师傅略胜一筹,胜在‘匠气’。”
李铁柱坦然认输:“学生受教。工具能省力,但手艺得靠时间磨。”
鲁班头却道:“不,是老夫输了。”他看着李铁柱,“老夫活了六十二年,才悟出的道理,你二十岁就明白了——手艺要传,也要变。你那套工具,若能推广,能省多少学徒的工夫?”
他转身对李铁锤拱手:“李大人,这绩效考评……老夫服了。该立的规矩得立,该传的手艺得传,该改的……也得改。”
一场比试,化解了一场冲突。新旧不是取代,而是融合。
消息传到宫中时,赵小川正为另一件事烦恼。他看着工部呈上的比试报告,露出些许笑意:“这个李铁锤,倒是会办事。”
但笑意很快隐去。案上还摊着另一份奏折——边关送来的请战书。
三、边关的烽烟
四月十二,福宁殿。
赵小川面前站着三人:枢密使曾布、兵部尚书刘挚,还有刚从河北路回来的皇城司干办。
“念。”赵小川指了指那份请战书。
干办展开,朗声读道:“……臣等戍边将士,闻寿王‘和议划算’之论,无不愤慨。今契丹虽未犯边,然其游骑屡屡越境,掠我牛羊,伤我百姓。若一味忍让,国威何存?臣等请战,愿率本部兵马,出塞击之,以正国威、安民心……”
落款是七个偏将的联名,但明眼人都知道,背后是杨文广等老将的意思。
曾布皱眉:“陛下,此举万万不可。如今国库虽稍裕,但军备未整,贸然开战,胜败难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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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挚却道:“曾枢密此言差矣!边关将士士气可用,若一味压制,恐生兵变。且契丹小股骚扰,正可小惩大诫,不必大动干戈。”
赵小川没说话,看向皇城司干办:“你说说,边关实情如何?”
干办躬身:“回陛下,契丹游骑越境确有其事,但规模不大,每次十余骑,抢了便走。杨都监等人主张出击,一是为震慑,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为争一口气。”
“争什么气?”
“寿王之论传到边关,将士们觉得……朝廷重文轻武,视他们的流血牺牲为不值。请战,是为证明‘战’的价值。”
赵小川闭目良久。他理解这些将士的心情——守边几十年,风霜雨雪,忽然有人说“和平是买来的划算买卖”,任谁都会憋屈。
但治国不是赌气。
“拟旨。”他睁开眼,“第一,褒奖边关将士忠勇,赐酒肉犒军;第二,命杨文广严加戒备,对越境契丹游骑,可驱逐、可擒拿,但不得深入追击;第三,朕将于五月巡边,届时与将士共议边防大计。”
曾布点头:“陛下圣明。既抚军心,又防冒进。”
刘挚却道:“陛下,如此只怕将士不满……”
“那刘尚书有何高见?”赵小川反问,“若准战,败了如何?胜了,契丹大军报复又如何?届时战火重燃,边关百姓流离失所,这责任谁负?”
刘挚语塞。
赵小川起身,走到那幅大宋疆域图前:“你们知道朕最怕什么吗?最怕朝堂上的意气之争,变成战场上的尸山血海。寿王说‘和议划算’,不是说将士的血不值钱,而是说——能不打,就别打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但这不是软弱。朕已在整军,新式弩机、甲胄、战车,都在研制。待我们兵精粮足时,该战则战。但现在……不是时候。”
旨意送出后,赵小川独坐殿中。他知道,这道旨意未必能平息边关的怨气。但作为皇帝,他必须看得更远。
孟云卿端茶进来,轻声道:“陛下,寿王求见。”
赵小川一怔:“宣。”
赵颢走进来,一身青衫,神色凝重。他跪地:“陛下,臣……请罪。”
“皇叔何罪之有?”
“臣授课不当,致边关将士误解,动摇军心。”赵颢声音发涩,“臣愿赴边关,向将士解释,或……或领一军戴罪立功。”
赵小川扶起他:“皇叔,你没错。错的是那些断章取义、借题发挥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皇叔若愿去边关一趟,也好。不是领兵,是劳军。带上书院的学生,带上新制的防寒衣物、医药,去看看那些将士,听听他们的心声。有些话,你亲口说,比朕的旨意管用。”
赵颢眼眶微热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同一夜,郑府书房。
郑清臣看着王琛送来的“证据”,手微微发抖。那是一份手抄的名录,记录着近来与寿王有过接触的官员、士子、商贾,共三十七人。每个人名后都附有简况,还有“可疑之处”。
比如“赵昶,宗室子弟,常与寿王密谈至深夜”;“李铁锤,工部侍郎,曾向寿王请教水利”;甚至还有“薛婉儿,绩效司提举,其父薛员外曾向寿王进献书画”……
“这……这能说明什么?”郑清臣放下名录,“都是寻常往来。”
王琛微笑:“单独看是寻常,但若连起来看呢?”他指着名录,“寿王在书院教书,接触的都是朝廷新秀、未来栋梁。他教他们‘理性决策’,实则是灌输自己的政见。长此以往,这些学生入了朝堂,会听谁的?”
“这只是猜测……”
“郑公,”王琛压低声音,“去岁寿王谋反,陛下为何不杀他?真是宽宏吗?或许……是另有打算。”
郑清臣心头一震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下官什么也没说。”王琛收起名录,“但这东西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,自会有人解读。”
他告辞离去。郑清臣独坐书房,烛火摇曳。他知道王琛的意思——将这份名录“泄露”出去,自然会有御史弹劾寿王“结党营私”、“图谋不轨”。届时,陛下想保也难。
但这样做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
正犹豫间,郑维匆匆进来:“叔父,不好了!马六那案子,皇城司插手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今日下午,曾孝宽亲自去了开封府,说要‘协助查案’。吴府尹哪敢拒绝?现在案子转到皇城司了!”郑维急道,“那栽赃的事,怕是瞒不住了……”
郑清臣脸色一白。皇城司介入,说明陛下已经起疑。若顺着马六的线查到王琛,再查到郑维,最后……
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叔父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郑清臣盯着案上那名录,眼神渐渐狠厉:“事到如今,只能……先发制人。”
他提笔写信,将名录抄录一份,附上自己的“忧虑”,封入漆盒:“明日早朝,你亲自送到御史中丞手里。记住,要做得像是‘偶然发现’、‘为国担忧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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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维接过漆盒,手有些抖:“叔父,这……这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自救。”郑清臣咬牙,“寿王不倒,新政就会继续。新政继续,你我的日子就到头了。明白吗?”
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,凄厉瘆人。
四月十三,皇城司诏狱。
这里比开封府大牢更阴森,但也更“干净”——没有寻常牢狱的污秽之气,只有冰冷的石墙、铁栏,和永远昏黄的油灯。
马六和王氏被分开关押。马六的牢房在三层最里间,除了一床薄褥、一只马桶,别无他物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——一闭眼就看见孩子们哭喊的脸,看见面铺被封的惨状,看见街坊们愤怒的眼神。
“我真的没下毒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。
牢门忽然开了。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进来,四十许年纪,面容清癯,正是曾孝宽。
“马六。”曾孝宽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“本官皇城司曾孝宽。今日有几句话问你,你需如实回答。”
马六慌忙跪好:“大人请问,小人绝不隐瞒。”
“那日穿绸衫、戴玉扳指的男人,你可还记得他的长相?”
马六仔细回忆:“四十来岁,白面皮,眉毛很淡,鼻子有些钩……对了,他右耳下有颗黑痣。”
曾孝宽示意身旁书记记录,又问:“他吃面时,可有什么异常举动?”
“他……吃得很慢,一直往灶间看。有次起身添汤,在汤锅边站了一会儿。”马六忽然想起,“还有,他付钱时,用的是碎银子,不是铜钱。”
这在汴京不寻常——寻常百姓都用铜钱,用碎银子的,要么是商贾,要么是……
“你确定是碎银?”
“确定!小人还掂了掂,足有半两。”
曾孝宽点头。这是个重要线索。汴京城里能用碎银子吃碗面的,不多。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他盯着马六,“你逃债时,可曾得罪过什么人?”
马六苦笑:“小人逃债,躲还来不及,哪敢得罪人?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瓜洲渡口时,曾有两个地痞想抢我孩子的银锁,被我打跑了。但那是外地人,不应追到汴京来。”
问罢,曾孝宽起身:“你且安心待着。此案本官既接手,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他走出牢房,对狱卒道:“给他们夫妇换间干净牢房,饮食照常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……是钱庄打点的。”
“是。”
曾孝宽回到衙署,立即召来手下:“去查,汴京城里近日有哪些人左手戴玉扳指、右耳下有黑痣、惯用碎银子。重点查……与郑府、王琛有关联的。”
手下领命而去。曾孝宽走到窗前,夜色深沉。
他知道,马六的案子只是引子。背后那张网,已经开始收了。
而此刻,郑府书房里,郑清臣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密报发呆。密报上说:皇城司已找到那个“玉扳指男人”,是王琛手下的一个管事,昨夜试图离京时被截获。
“完了……”郑清臣瘫坐在椅上。
窗外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风暴,才刚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