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维咬牙点头:“懂。”
他匆匆离去后,王琛的随从推门进来:“东家,边关那边来信了。杨文广收到陛下回信,虽未再上书,但军中怨气未消。他帐下几个偏将,正在串联,说要联名请战,以正军心。”
“请战?”王琛挑眉,“好啊。让他们闹。闹得越大,陛下越难办——准战,可能败;不准,寒将士心。到时候,看陛下还怎么回护寿王,怎么推他那套‘和平换发展’的论调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信:“给河北路的兄弟们传话:暗中支持那些请战的偏将,钱、人、消息,要什么给什么。但记住,别亲自出面。”
随从领命。王琛又写了另一封信,是给朝中几位御史的——内容是关于“寿王在书院聚众讲学,疑似结党”。
两封信送出后,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,手指轻敲桌面。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,接下来,就看谁能将死谁了。
窗外暮色渐沉,茶肆点起灯笼。光影摇曳中,王琛的脸半明半暗,如同他此刻的心思。
戌时,开封府大牢。
马六和王氏关在同一间牢房,但中间隔着木栅。牢房里潮湿阴冷,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月光。
王氏缩在墙角,低声啜泣:“孩子他爹,咱们……咱们会不会被砍头?”
“别胡说。”马六靠着墙壁,声音嘶哑,“咱们没做亏心事,官府会查清楚的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也没底。今早那些街坊的症状他看见了,确实像吃坏了东西。可自家的食材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青菜是昨夜买的,肉是今早现宰的,面是自家磨的。到底哪里出了问题?
牢门忽然响了。狱卒打开门,一个穿着青衫的账房先生走进来,正是钱庄的老吴。
“马六,东家让我来看你们。”老吴放下食盒,里面是热腾腾的炊饼和酱菜,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马六眼圈红了:“吴先生,东家他……还信我们?”
“东家说了,事情没查清前,谁也不许下定论。”老吴压低声音,“你们仔细想想,今早可有什么异常?有没有生人进过后厨?食材可曾离过眼?”
马六努力回忆。忽然,他想起那个穿绸衫的男人:“有个生客,点了碗肉臊面,坐在角落里。他……他好像往汤锅那边看了一眼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来岁,白面皮,左手戴了个玉扳指。”马六想了想,“对了,他吃面很慢,一碗面吃了快半个时辰,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老吴记下了。又问:“食材呢?可有人动过?”
王氏忽然道:“今早择菜时,我去后院打水,有一炷香的工夫没在灶间。但那时还没开张,应该……”
“一炷香,够了。”老吴心中一沉,“你们别急,东家已经请了汴京最好的讼师,明日就过堂。记住,堂上实话实说,别乱认罪。”
马六重重点头:“吴先生,替我谢谢东家。我们……我们真没做亏心事。”
老吴又叮嘱几句,留下些碎银子打点狱卒,这才离开。
他走出大牢时,夜色已深。街巷寂静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老吴没回钱庄,而是拐进了甜水巷。面铺还封着,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绕着铺子转了一圈,在后墙根发现了几枚脚印——不是寻常布鞋的印记,更像是软底快靴。
他蹲下身,仔细察看。脚印很新,朝向后窗。后窗的插销,似乎有撬过的痕迹。
老吴心头一紧。这不是意外,是有人栽赃。
他快步离开,想去报官,又停住了。开封府那边已经被打点过,现在去说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
得找更可靠的人。
老吴想起了一个人——皇城司的曾孝宽。东家说过,若有急事,可去寻他。
夜色中,老吴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街角。
而在牢房里,马六借着月光,看见对面牢房的墙上刻着几行字。他识字不多,但勉强能认:
“冤枉入狱者,十之八九。”
“清浊自辨,人心难测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,低声对王氏说:“孩子他娘,咱们得挺住。为了孩子,也为了……为了那些信咱们的人。”
王氏含泪点头。夫妻俩的手,隔着木栅紧紧握在一起。
这一夜,还很长。
四月十一,辰时正。
开封府衙门前围满了百姓。甜水巷食物中毒案要过堂了,这可是近来汴京城最热闹的官司——逃债的老板、吃坏肚子的街坊、还有背后撑腰的凤鸣钱庄,哪个话题都够说书人编三回本子。
“升——堂——”
衙役的水火棍顿地,咚咚作响。开封府尹吴居厚身着紫色公服,端坐堂上。这位老臣今年五十有八,以“持重”闻名,只是这持重有时近于保守。
“带原告、被告!”
几个捂着肚子的街坊被扶上来,为首的刘家嫂子哭诉:“青天大老爷做主啊!我儿子在‘马记面铺’吃了碗面,回去上吐下泻,请郎中花了一贯钱,现在人还躺在床上……”
接着是仵作呈上证物:一小包白色粉末。“回府尹,此物从面铺汤锅中检出,乃巴豆粉,过量服用可致腹泻呕吐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巴豆粉!这可是毒物!
马六和王氏被押上来,夫妻俩跪在堂前,面色灰败。马六抬头:“老爷,小人冤枉!小人做面,从来不用这些东西……”
“那这巴豆粉从何而来?”吴居厚沉声问。
“小人不知!定是有人栽赃!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栽赃?”吴居厚皱眉,“谁与你有这般深仇大恨?”
马六语塞。他哪里知道?
这时,旁听席站起一人,身着青衫,正是钱庄请的讼师陈清源。此人三十许年纪,在汴京讼行有些名气。
“府尹大人,学生陈清源,为被告马六辩护。”陈清源拱手,“学生有几点疑问:第一,巴豆粉既在汤锅中检出,为何只有部分食客中毒?当日早间,吃面者不下三十人,中毒者仅八人,此不合理。”
仵作答道:“巴豆粉沉于锅底,先舀汤者中毒浅,后舀者中毒深。”
“那为何中毒者中,有人只吃素面,有人吃了肉臊面?汤锅只有一口,按理毒性应均匀分布。”
吴居厚看向仵作。仵作迟疑:“这……或许是舀汤时搅动不均。”
陈清源追问:“第二,据学生查访,中毒八人中有五人,昨日或前日曾在他处饮食不洁。刘家小儿前日偷食邻家未熟李子,王老伯昨日饮了隔夜茶水——这些都可能致腹泻。为何断定就是面铺之过?”
那几个街坊急了:“陈讼师,你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们讹诈不成?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陈清源从容道,“只是断案当重证据。目前证据仅一包巴豆粉,且来源不明。而面铺后墙有撬窗痕迹,昨夜有不明脚印——学生请求查验现场,传唤邻舍作证。”
吴居厚沉吟。这话在理,若真有撬窗痕迹,此案确有蹊跷。
堂下忽然站起一人,却是郑维。他今日以“苦主友人”身份旁听,此刻朗声道:“府尹大人,下官以为,此案关键不在撬窗,而在人心!”
他走到堂中:“马六此人,本系逃债之徒,品行有亏。凤鸣钱庄以‘帮扶’之名,助其开铺,已是纵容。如今出了事,钱庄又请讼师为其开脱——此非助纣为虐乎?”
这话毒辣,将矛头转向了钱庄。
陈清源正色道:“郑主事此言差矣。马六逃债属实,但已悔改归正,按期还息。钱庄帮扶改过之人,正是仁政。若因一人曾错,便认定其永错,则天下无回头之路矣。”
“巧言令色!”郑维冷笑,“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还要狡辩?府尹大人,当严惩以儆效尤,否则市井奸商有样学样,百姓安危何在?”
吴居厚左右为难。一边是看似确凿的证据,一边是合理的疑点。更重要的是,郑维背后是郑清臣,而钱庄背后……是皇后。
他想了想:“此案尚有疑点。马六夫妇暂押,待本官亲勘现场后再审。退堂!”
惊堂木响,衙役将马六夫妇押回。陈清源追出堂外:“府尹大人,学生请求同往现场!”
吴居厚瞥他一眼:“准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甜水巷去。围观百姓跟着,议论纷纷。有人骂马六黑心,也有人嘀咕:“那陈讼师说得在理,怎么就那几个人中毒?”
人群外,老吴将一张纸条塞给陈清源。上面只有三个字:“玉扳指。”
陈清源会意,随队伍前行时,看似随意地问街坊:“昨日可有人见生客在附近转悠?四十来岁,白面皮,左手戴玉扳指的?”
几个街坊摇头。倒是一个卖炊饼的少年说:“好像有!前天傍晚,有这么个人在巷口茶摊坐了许久,一直盯着马六的铺子。”
“可记得长相?”
“记不清了,就记得那玉扳指,在夕阳下反光,挺扎眼。”
陈清源心中有数了。这确实是栽赃,而且手段不算高明——但若府尹不愿深究,马六还是难逃一劫。
现场勘验时,吴居厚果然只是走个过场。后窗的撬痕,他说“或是野猫所为”;墙根的脚印,说“或许是路人”。陈清源据理力争,吴居厚却道:“陈讼师,本官自有主张。”
勘毕回衙,吴居厚单独召见陈清源:“陈讼师,本官知你受钱庄所托。但此案……到此为止吧。马六认个‘疏忽’之罪,罚些银钱,关了铺子,也就罢了。若真闹出人命,你我都难收场。”
陈清源心头一沉。府尹这是要和稀泥,让马六背锅。
“大人,若真有冤屈……”
“冤不冤的,重要吗?”吴居厚叹息,“重要的是尽快结案,平息民愤。那几个中毒的街坊,背后也有人。本官……难啊。”
陈清源明白了。这案子已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,成了各方角力的战场。府尹不愿得罪任何一方,便选了个最“稳妥”的法子——牺牲马六这样的小人物。
走出府衙时,天色已暗。陈清源站在石阶上,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,忽然感到一阵无力。
正此时,一个便装汉子走近,低声道:“陈讼师,曾大人有请。”
曾大人?陈清源心头一动,跟着汉子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二、工部的意外
同一日,工部后院匠作坊。
鲁班头和李铁柱的比试进入第四天。两边工棚里,叮当声不绝于耳。
鲁班头这边,五个徒弟分工明确:大徒弟开料,二徒弟刨平,三徒弟打榫,四徒弟组装,五徒弟打磨。鲁班头自己则负责最难的部分——桌面的浮雕。他手持刻刀,在木料上游走,松鹤延年的图案渐渐浮现,栩栩如生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徒弟们屏息看着,眼中满是崇敬。这是几十年练就的功夫,每一刀都稳、准、深。
“师傅,歇会儿吧。”大徒弟递上茶碗。
鲁班头接过,啜了一口,目光投向对面工棚。李铁柱那边,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具忙活——那是他们自制的“多头刨床”,一次能刨平三块木板。
“花架子。”鲁班头哼了声,“木头是有灵性的,得用手去感受它的纹理、软硬。用那些铁疙瘩,出来的都是死物。”
正说着,李铁柱那边传来欢呼声。原来他们用新设计的“角度规”划线,又快又准,八仙桌的腿料一次就划好了四套。
“师傅,他们那东西……好像真省事。”二徒弟小声说。
“省事?”鲁班头瞪眼,“匠人的功夫,就在这‘费事’上!你省了事,就省了心,省了心,东西就没魂了!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也有些嘀咕。这才四天,李铁柱那边已经完成粗胚,开始打磨了。而自己这边,桌面浮雕才做了一半。
午后,意外发生了。
鲁班头在雕刻时,刻刀一滑,左手食指被划了道口子,鲜血直流。徒弟们慌忙找药布包扎。伤口不深,但影响握刀。
“师傅,要不今天歇歇?”三徒弟劝道。
“歇什么歇!”鲁班头烦躁,“还有六天,得做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