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比如“财政”部分第三条:“联络钱庄拒收债券抵押”,完成标准是“汴京十大钱庄至少五家同意”,责任人是“钱庄行会刘会长”,时间节点是“九月初十前”,成本核算栏写着“许以税赋优惠,实付零”。
林林总总,足有百条。这哪是谋反计划,分明是工部的工程进度表!
“殿下……这是……”曾孝宽声音发颤。
“本王想了很久,”寿王缓缓道,“为何陛下新政能成?因为他做事有条理,有方法。那咱们也得学。谋反不是请客吃饭,不能靠一时冲动。要计划,要分工,要考核,要核算成本收益。这样,才不会被情绪左右,才不会像徐有财那样,一遇挫折就慌乱逃跑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:“这本册子,你抄录几份,发给咱们的核心人员。告诉他们:按条目做,做完打钩,每月初一向本王汇报进度。做得好,有赏;做得不好,换人。若有人泄露……”他转身,眼中寒光一闪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曾孝宽冷汗涔涔:“臣……臣明白!”
“去吧。三日后寿宴,是第一步。要让陛下觉得,本王已认命,已老朽,已无威胁。这样,他才会放松警惕。”
曾孝宽躬身退下。寿王独自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。那雕花是契丹风格的狼头纹——这是他生母唯一留给他的念想。
“母亲,”他轻声自语,“您看见了吗?您儿子,终于要动手了。这次,不会再输。”
九月初二,债券发售首日。
汴京兑付点设在皇城东南的“惠民钱庄”门前。天未亮,已有百姓排队。等辰时开门,队伍已蜿蜒三条街。
柜台后,户部官吏严阵以待。苏东坡亲自坐镇,手边摆着厚厚的登记册。
“第一号!”小吏高喊。
一个布衣老汉颤巍巍上前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十两碎银:“俺……俺买十份。”
“姓名?籍贯?”
“王大山,汴京东郊王家村人。”
小吏登记,发放债券。那债券巴掌大小,淡黄底纸,透光可见凤凰暗纹,“鄄州重建”四字龙飞凤舞。老汉捧在手里,像捧着圣旨。
“老人家,”苏轼温声问,“为何要买债券?”
老汉憨笑:“俺儿子在鄄州当兵,来信说陛下亲自赈灾,救了他们全营的家乡父老。俺虽穷,也想尽份心。再说,年息一分呢,比存钱庄划算!”
第二号是个商人,一口气买百份:“苏学士,这债券真能兑付?”
“户部担保,陛下作保,你说呢?”苏轼笑道,“五年后,你拿这一百两债券来,兑一百零五两。若兑不出,你来找我苏轼。”
“有您这话,俺放心!”
队伍缓慢前移。有市井小民,有行商坐贾,也有衣着华贵的富户。到午时,已售出三万份。
但下午,情况突变。
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挤到队伍前,举着纸幡,上书:“债券乃与民争利,朝廷体统何存?”
“诸位!”为首的书生高喊,“朝廷缺钱,便该节俭开支,岂能向百姓借贷?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!今日借一两,明日借十两,百姓血汗,尽入官囊!”
队伍骚动起来。有人犹豫,有人附和。
苏轼皱眉,正要说话,却见人群中走出个老者——正是刘半城。他从鄄州回来后,便长住汴京,说是要“亲眼看着债券发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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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兄弟,”刘半城走到书生面前,“你说朝廷与民争利,老夫倒要问问:鄄州十五万灾民,是民不是?朝廷发债券筹钱救他们,是争他们的利,还是救他们的命?”
书生语塞。
“老夫在鄄州捐粮五万八千石,”刘半城声音洪亮,“不是老夫多有钱,是陛下给了老夫体面!陛下说,捐粮者,子女可入官学;买债券者,是救国功臣。这般朝廷,老夫信得过!你们若不信,不买便是,为何阻挠他人?”
他转身,对排队百姓拱手:“诸位乡亲,老夫刘半城,鄄州人。这次蝗灾,老夫亲眼所见——陛下与灾民同吃同住,太医日夜诊治,官兵拼命捕蝗。这样的朝廷,会骗咱们一两银子?老夫今日再认购一千份!就为告诉天下人:这债券,买得值!”
说罢,他真从怀里掏出银票,当场认购。
百姓见状,疑虑顿消。那几个书生灰溜溜走了。
当晚汇总,四大兑付点共售出债券十八万份,加上此前认购的五十九万份,总额已达七十七万份,完成过半。
消息传回宫中,赵小川长舒一口气。
但孟云卿却提醒:“陛下莫要太早高兴。今日那些书生,来得蹊跷。妾身已让人去查,他们都是国子监生,而他们的老师……是旧党大儒周敦颐的门生。”
“周敦颐……”赵小川沉吟,“此人清流领袖,向来不问政事,为何此次……”
“或许不是他本人意思。”孟云卿道,“但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事。而且陛下发现没有,今日来闹事的,都是书生。商人、百姓反倒支持。这说明什么?”
赵小川眼睛一亮:“说明旧党的根基,在士林,不在民间!而新政的根基,正在民间!”
“对。”孟云卿点头,“所以陛下,债券之事,不妨多依靠商人、百姓。士林那边……徐徐图之。”
正说着,薛让又送进一份密报。孟云卿展开,脸色微变:“陛下,李铁锤查到线索了。二十年前南逃的契丹部落,确有一支被某位亲王收留,安置在封地。而那位亲王……”
“是谁?”
“荣王赵颖,陛下的三皇叔,寿王的……同胞兄长。”
赵小川霍然站起。
荣王赵颖,先帝幼弟,十五年前病逝,无子,封地收回。此人性格懦弱,一生庸碌,先帝曾评价“颖非雄主,守成亦难”。
这样一个人,会收留契丹部落?会策划谋反?
“而且,”孟云卿继续道,“荣王病逝后,其府中幕僚、护卫,大多被寿王收留。其中就包括……曾孝宽。”
线索,串起来了。
赵小川缓缓坐下,手指轻叩桌面:“所以,收留契丹部落的是荣王,但利用这些人的,是寿王。荣王死后,寿王接手了这支力量,暗中经营二十年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,笑容冰冷:“皇叔啊皇叔,你这份‘寿礼’,朕真是越来越期待了。”
窗外,秋风乍起,卷落一地黄叶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九月初五,寿王府。
酉时未至,王府门前已车马如龙。朱红大门今日彻底敞开,檐下挂着八对大红灯笼,门房小厮穿着簇新青衣,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,迎接着一位又一位贵客。
寿王难得地穿了件绛紫蟒袍,头戴七梁冠,站在二门影壁前亲自迎客。他本就相貌儒雅,今日更显得容光焕发,只是那笑意总让人觉得隔了层纱——既不真,也不透。
“章相到——”门房高声唱喏。
章惇从轿中走出,寿王忙上前两步,执礼甚恭:“章相肯赏光,本王府邸蓬荜生辉。”
“王爷客气。”章惇拱手还礼,目光在寿王脸上停留片刻,“王爷今日气色甚好。”
“托陛下的福。”寿王笑容不变,“请章相先到花厅用茶,陛下稍后就到。”
二人目光相接,短短一瞬,却似交换了千言万语。章惇微微颔首,在管事引领下进了内院。
接着是吕公着、苏轼、沈括……朝中重臣陆续到来。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,但气氛微妙——旧党官员聚在东侧,新政支持者聚在西侧,中间仿佛隔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。
戌时初,门外忽然静了一瞬,接着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。
“圣驾到——”
所有人齐齐起身,垂手恭立。寿王更是快步迎出门外,在台阶下行大礼:“臣赵元俨,恭迎陛下、娘娘!”
赵小川携孟云卿从御辇走下。今夜二人皆着常服,赵小川是玄色锦袍,孟云卿是藕荷色宫装,朴素中透着威仪。
“皇叔请起。”赵小川虚扶一把,打量寿王府门庭,“今日皇叔寿辰,朕特来讨杯寿酒。”
“陛下折煞臣了。”寿王躬身引路,“酒宴已备好,请陛下、娘娘入席。”
宴席设在王府正堂“崇德堂”。堂内灯火通明,十二扇紫檀木屏风上刻着《韩熙载夜宴图》,栩栩如生。二十四张食案按品级排列,正中是御案,稍下是寿王主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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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落座,乐工奏起《鹿鸣》之章。寿王举杯起身:“臣蒙陛下隆恩,得享天年。今借寿辰之机,敬陛下、娘娘,愿大宋江山永固,愿陛下万寿无疆!”
“愿大宋江山永固,陛下万寿无疆!”众臣齐声附和。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宴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,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、寒暄。但有心人会发现,那些敬酒走动,隐约形成了几个圈子——旧党圈、新政圈、还有几个立场模糊的官员,被双方拉扯着。
寿王始终面带微笑,偶尔与左右说笑,但余光不时扫过御案。赵小川正与身旁的孟云卿低声说话,似乎全未在意宴席暗流。
亥时初,寿王拍了拍手。乐声停歇,堂内安静下来。
“陛下,”寿王起身,“臣有一礼,欲献于陛下。”
“哦?”赵小川放下酒杯,“皇叔不是已经献过寿礼了?”
“那是臣子之礼,这是……”寿王顿了顿,“为臣者之谏。”
他示意,曾孝宽捧着一个锦盒上前。盒盖打开,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,封面题着五个大字:《新政得失考》。
堂内一片哗然。
寿王拿起书册,双手奉上:“陛下推行新政半载,成效卓着,臣由衷钦佩。然新政涉事甚广,难免有疏漏之处。臣不才,这三月来,遍访各州,询问商贾、匠人、农户、胥吏,将新政施行中的得失,汇编成册。今日献于陛下,聊表臣拳拳之心。”
赵小川接过书册,随手翻开。内页用工整小楷写成,分“漕运”“盐政”“工匠”“债券”四篇,每篇下列优点若干、问题若干、建议若干。问题列得尤其详细,从“绩效管理加重胥吏负担”到“合作社挤压小商生计”,从“工匠评级引发门户之争”到“债券发售恐引投机”,林林总总,竟有百条之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