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,可星星都动了。
刘石孙拄杖立于村后山巅,夏至将至,夜气清寒如水。
他仰首望天,北斗斜挂,斗柄缓缓偏移,不再指向东南,竟直指幽燕以北的故土方向。
那一瞬,天地似有低语,风不动而林自颤。
老人心头一震,仿佛听见千军万马踏雪北行的蹄声,自极远之处滚滚而来。
忽然——
一道炽白流星撕裂天幕,如天剑坠世,拖着金红尾焰划破长空,轰然落向带湖方向。
刹那间,夜色被劈开,山影摇晃,草木俯伏。
刘石孙双目骤睁,弃杖疾行,老迈之躯竟生出少年般的迅捷,沿山径直扑湖畔。
湖面漆黑如墨,死寂无声。
然而片刻之后,湖心深处传来沉闷震动,仿佛地脉翻涌,龙脊欲起。
紧接着,一点金光自沙底迸发,冲破水面三尺,悬停半空,照彻四野。
那是一幅浮空舆图——《中原全图》!
图卷无风自动,离水不湿,轮廓分明,山河尽现。
更奇者,七百里民间小路竟化作道道金线,纵横交错,贯通南北;数十义社所在之地,亮如星点,熠熠生辉;更有无数微光自四野汇聚,或来自田埂,或出自茅舍,或起于樵径,如萤火归巢,纷纷投向图中要隘,凝而不散。
刘石孙双膝一软,扑通跪地,额头触泥。
身后,不知何时已聚上千人。
农夫、猎户、织妇、童子……皆默默跪倒,无一人言语,无一声号哭。
但他们眼中燃着同一种光——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期盼,是血脉深处对故土的呼唤。
万民无声,却万心同向。
那图上金线渐密,星点连成阵势,隐隐勾勒出一条自江南直抵燕云的进军之路。
图中央,“带湖”二字光芒最盛,宛如兵枢所在。
刘石孙颤手合十,低声祷曰:“辛公在南,民心在北,天意若此,何惧奸佞挡道?”
话音未落,空中忽传鹤唳。
张阿艾正在“带湖遗耕”社田间守夜,闻声抬头,只见夜空深处,群鹤自南方翩然而来,羽翼染火,衔光而行。
它们不鸣不叫,次第飞过田垄,口中火种轻落于禾苗之间。
火不焚禾,反助其长。
稻穗抽节拔高,叶脉流转金光,顷刻间,整片田垄竟显出四个大字——天佑宋土!
老农浑身颤抖,扑倒在地,泣不成声:“此乃辛公当年放鹤处!鹤不忘恩,天不负人啊!”
张阿艾握紧手中鱼叉,指向北方。
群鹤盘旋三周,倏然振翅北去,身影融入晨雾,唯余火光点点,洒落沿江诸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