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仿佛听见千军万马奔腾而来,踏碎河山寂寞。
“此非话本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发抖,“乃血书也。”
猛然起身,他将笔掷于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茶棚老板惊望过来,只见他说书先生面色惨白,眼中却燃着异样光芒。
“一字不可改。”陆子游低吼,“若我添半句虚言,便是辱没了那盏灯下执剑的老将军!”
他取出随身布囊,郑重包好原稿,题上三字:《醉剑录》。
不加评点,不论因果,只录其声,只传其魂。
从此之后,他要走遍江南江北,进酒肆,入军营,登楼台,入寒舍,把这首词一句一句念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听。
而在带湖另一侧,“归田碑”静静矗立于坡前。
刘石孙已如常提桶携帚前来,这孩子七岁便开始每日拂拭此碑,风雨无阻。
碑文“辛元嘉归耕带湖”六字经年风吹雨打,早已斑驳模糊。
他取出新研的墨汁,以细毫笔重新勾描。
一笔一画,极尽虔诚。
当描到“归”字最后一捺时,指尖忽感一阵微热,似有电流窜过。
他猛地抬头,只见不远处那棵曾遭雷劈的老桑树,北向枝条竟在无风之时轻轻摇曳,一片金黄落叶悠悠飘下,恰好落在碑面之上。
他拾起叶片,怔住——叶脉清晰,赫然是一个“传”字,正正对准碑上“归”字中心,宛如天意对接。
刘石孙默默将叶夹入随身携带的小册之中。
那册子里全是他在村塾抄下的辛元嘉旧词残句,字迹稚嫩却工整。
他低头轻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你守碑,我守字。”
此时东方渐明,朝霞初染,整个大湖如同苏醒的古卷,缓缓展开。
而远处茅屋院中,竹竿悄然竖起,十尺素绢悬于其上,随风轻扬,猎猎若旗。
晨光初透,竹影横斜。
带湖畔的风自南而来,拂过院中那根新竖的竹竿,十尺素绢迎风展扬,如旗不坠。
其上墨迹斑驳,皆是辛元嘉旧日所作词章——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《鹧鸪天·有客慨然谈功名》……字字如剑,句句含霜。
范如玉立于阶前,手中木盆盛着清水,正将一方旧布缓缓浸润。
那布原是当年战乱中护主将士魂幡残片,血渍早已褪尽,唯“辛”字轮廓依稀可辨,如烙火余痕,深嵌织理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