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断喝划破长夜,如惊雷起于平地!
灯光应声一跳,焰心骤缩复扬。
刹那之间,墙上光影翻腾,竟显出连营列炬、旌旗蔽野之象。
千军万马执灯而立,甲胄森然,号角隐隐自虚空中传来,似梦非梦,似幻实真。
众人瞠目,无人敢言。
辛元嘉浑然不觉己身衰老,步履踉跄却气势如虹,续吟道:
“梦回吹角连营!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,沙场秋点兵!”
每吐一字,墙影愈炽;每踏一步,灯影越广。
那不只是回忆,而是他毕生所历之战阵,皆由心火点燃,化作不灭光影重现人间。
陆子游伏案疾书,手抖如筛,却一字不落。
他心中惊震:“此非词也,乃魂魄铸就之檄文,是以血泪为墨、江山为纸的临终绝唱!”
第三阕起时,声已嘶哑,却更见苍劲:
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……”
吟至此处,声调忽缓,目光投向中天孤月,眼中热泪终落如雨。
“可怜白发生!”
四字出口,天地似为之静止。
灯焰猛地一沉,随即跃起三寸,映得满庭通明。
辛元嘉缓缓伏案,肩头微颤,似负尽一生重担终于卸下。
范如玉不动声色,早已提笔于素绢之上录完全篇。
此刻搁笔,轻轻抚其背脊,低语如风过林梢:“你已不负此生。”
话音方落,夜风忽穿堂而入,卷动梁上旧物——那支褪色剑穗无风自动,轻轻摇曳。
光影交错间,竟在粉壁之上凝成四字,笔锋凌厉如刻,赫然是——
醉剑山河
三更不散,犹自灼目。
远处山坡,纸灯排阵,随风轻晃,宛如守陵将士列队迎归。
而在茅屋之外,晨星将隐,东方微白。
一个小小身影悄然起身,默默拾起竹篓,推门而出。
他脚步坚定,径直朝南山而去。
村人尚未醒,鸡犬无声。唯有他背影瘦小,却走得极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