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叶簌簌,竟似回应。
翌日清晨,郝凿年背负青石而来,斧凿铿锵,满面肃穆。
他是建康有名的碑匠,曾为岳武穆刻过神道碑,自诩“字字通神,石骨传魂”。
听闻桑树显字之事,连夜赶工,欲为辛元嘉立一座“功盖天下”巨碑,以彰其文韬武略。
他刚摆正石料,举起铁凿,忽觉月光斜照树影,斑驳投地——
那影子不动则已,一动竟如千军列阵!
旌旗猎猎,鼓角隐闻,甲光粼粼,马蹄踏尘,万余将士整列肃立,刀枪如林,气势冲霄。
可细看之下,人人空手而立,无一人执刃。
郝凿年浑身剧震,凿子脱手落地。
他瞪大双眼,想要呼喊,却发不出声。
只见那支大军缓缓转身,面向桑树,齐齐跪拜,动作整齐如一人。
随即烟影消散,唯余清风拂枝,树影复归寻常。
他瘫坐泥中,冷汗浸透衣背。
次日,他又来了,却不带一凿一锤,只提水桶、携铁锹,默默为桑树培土浇水,整整一日不曾停歇。
辛元嘉见之,问曰:“汝昨日欲刻碑,今何为仆役之事?”
郝凿年叩首于地,声音颤抖:“小人原想刻‘功盖天下’四字,以为公之志在胜败功名。昨夜见树影列阵,无刀无剑,方知您最重的,是那一剑未曾出鞘……那一剑,叫‘忍’。”
辛元嘉默然良久,终轻叹一声:“你能看出这个,胜过读万卷史书。”
此时,辛阿桑蹦跳而来,手中红线纷飞,将一根低垂桑枝系了个蝴蝶结,仰头道:“爷爷,这是你最难过的那年,我要把它记下来!”
范如玉望着那红绳,心头忽如电击。
她转身快步回屋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截枯枝——早已干裂发黑,却隐约可见四个刻痕:还我河山。
“那是淳熙八年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你被罢安抚使,贬居闲职。那夜你走了三十里路,到采石江畔独坐至天明。我去寻你时,见你正把这截断枝投入江心……你说,志不能伸,但不可灭。”
她说着,将残枝嵌入桑树裂口。
“咔”的一声,两段木纹严丝合缝,四字完整重现。
刹那间,整棵桑树微微震颤,年轮深处泛起淡淡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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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元嘉闭目感应,金手指“木语通忆”骤然开启——他看见那个雨夜的自己,握枝刻字的手没有一丝犹豫,投江的动作干脆决绝。
原来他从未放弃,只是藏锋于晦,待时而动。
月升再度,桑树静立如初。
可无人察觉,那年轮深处,某一圈纹路正缓缓旋转,如同命运之轮开始转动。
夜半三更,带湖畔万籁俱寂,唯桑树影在月下轻轻摇曳,如守岁之灵。
秦观年独坐草堂东厢,身披旧褐袍,怀中抱一卷素纸,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惊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