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香弥漫四野,仿佛天地间织就一张无形之网。
“今夜风自南来,艾气北送,村中动静早已随烟传遍林野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似断金裂石,“敌已知败,心胆俱寒。若再强围,反逼其死战,伤及无辜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眸光微闪,“他若真想逃,岂会留此破绽?此招供,倒像是……放自己一条生路。”
众人默然,唯有火坛噼啪作响。
王守田眉头紧锁,终究抱拳低首:“大人明鉴。”
辛元嘉不再多言,只静立田头,指尖轻抚一株野艾。
露珠凝而不坠,根脉之下,地气平稳流转,唯东南一角余震渐消,如潮退岸。
他知道,那人已经走了。
果然,不久之后,村口暗影微动。
耶律图南独自走出密林,身形孤峭,肩背微沉。
他脚步缓慢,仿佛踏在千钧之上。
至村口,忽止步。
眼前灶台余烬未冷,孙守烟仍跪坐于前,手中添着新艾,火光在她憔悴的脸上跳跃,映出几分执拗,几分温柔。
那一瞬,他僵立原地。
风送来艾草清苦的气息,也送来妇人低声呢喃:“烟不断,家不破……石头,我还在守。”
他喉头一紧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。
腰间佩刀沉重如山,忽然变得不堪重负。
他缓缓解下,双手捧起,置于泥地之上,动作庄重得如同献祭。
刀身映月,寒光一闪,终归沉寂。
然后,他转身离去,一步未回。
远处高岗上,辛元嘉静静望着这一切。
月下艾田泛着银辉,根须在土中悄然蔓延,竟隐隐交织成一个巨大的“守”字,脉络分明,宛如天成。
他低声喃喃:“草不言,根已誓。”
而十里之外,耶律图南踽踽独行,忽停步回首。
夜雾深处,那村落上空艾烟升腾,盘旋不散,竟如一条苍龙蜿蜒守护,将整个村庄环抱其中。
他怔然良久,终于低语:
“我奉命来焚村……却见一座烧不毁的城。”
袖中一封旧书信悄然滑出半角,纸页泛黄,墨迹模糊。
那是母亲临终前所写,嘱他平安归故里。
如今字迹已被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浸糊,再也辨不清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