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这伪删册化为灰烬,谁人还能查出端倪?”他喃喃自语,将火苗凑近柜中黄册。
那册页早已调包,原档藏于密匣,此册乃是伪造,专为掩去七十三个名字。
火舌舔上纸角,焦黑蔓延,如墨蛇游走。
忽然,库内灯烛齐灭。
不是风,不是雨,而是某种不可言说之力,将满室灯火尽数吞没。
唯有那一点火光仍在燃烧,却不再蔓延,反而凝成一道摇曳的人形轮廓。
周默尘惊退三步,背抵墙壁,喉头咯咯作响。
紧接着,七十三处卷宗柜同时震颤,锁扣轻响,仿佛有人自外叩门。
一声、两声……百声叠起,竟似齐声悲鸣。
火光中,影影绰绰,七十三道人影自尘封的册页间缓步而出。
他们衣衫褴褛,有的足缠铁链,有的颈悬枷锁,最前一人,眉骨高耸,左颊一道旧疤,正是静海雪夜咽气的陈砚声!
“尔等……非人!”周默尘嘶吼,欲扑向火盆再添薪柴。
可那火焰倏然腾起三尺,直冲梁顶,映出满库森然鬼影。
陈砚声抬手,指向他胸前怀中——那里藏着一份未及焚尽的删名清单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奉命行事!”周默尘瘫跪于地,涕泪横流,“崔使君言‘重典不可弛,乱名不可赦’,我岂敢违?”
陈砚声不语,只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片残纸——正是带湖传来的《赦令谣》抄本,边角焦黑,墨迹犹温。
他将其轻轻覆于地上那份伪删册之上,刹那间,火光倒卷,反噬文书,伪册顷刻化为飞灰,唯独那张残页安然无损,静静浮于空中。
“名可灭,魂不可灭。”一个声音响起,不知出自何人口中,却似由七十三人共语,“笔底有魂,谣动八州,天理自在人心。”
周默尘浑身剧颤,忽觉胸口压石,喘息不得。
他猛地撕开衣襟,露出心口一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夜审逆党时,梦中被厉鬼所抓之痕。
如今疤痕迸裂,血如泉涌。
他仰天长嚎:“我愿伏罪!我愿伏罪!只求……还其名!还其名!”
言罢,竟自行取绳索缚住双手,踉跄爬出架阁库,直抵门前石阶,以头抢地,高呼:“臣周默尘,私毁赦录,欺瞒朝廷,甘受斧钺!唯乞陛下,复七十三人之名,以慰忠魂!”
其声凄厉,穿夜破雨,惊动禁军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静海荒岗,风雪骤歇。
张阿音独立墓前,竹杖拄地,丝帕上的“昭”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唱出《赦令谣》终章:
“带湖先生不持剑,一纸谣声退万难。
不见朝堂朱笔改,但闻民间青史传。”
歌声落处,乌鸦振翅而去,枯草之下,新碑微震,似有回应。
而在临安宫城深处,御史台的值房灯火未熄。
一名老御史翻开尘封的《赦录》原件,指尖抚过那些被朱笔抹去的名字,忽而停住——
他目光落在夹层中一页薄纸,上书七十三人姓名、籍贯、罪名,末尾一行小字,墨色沉峻:
“此辈非逆,乃忠。辛元嘉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