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,割裂荒野寂静。
北固亭侧,新土翻出,腥气扑鼻。
七具残骨自三尺之下重见天光,白骨森然,缠着腐朽布片与铁锈残甲。
每一副骸骨胸前皆嵌一铁匣,锁扣已蚀,却仍紧闭如誓。
辛元嘉蹲身,指尖轻抚第一具遗骨的肩胛——那里曾中一刀,深及骨缝。
他认得这伤,是当年边军斥候独有的格斗印记。
缓缓启开铁匣,断刃半截,刃口卷曲,铭文依稀可见“濠州戍造”;玉佩碎成两片,纹路为双鲤穿莲,应是家传信物;还有一纸残书,墨迹斑驳:“妻安,儿读《孝经》三遍矣……勿念。”
林照影跪在最前,双手颤抖着捧起其中一只铁匣。
她认得那枚玉佩——父亲出征前夜,亲手系于她颈间。
如今玉归人逝,只剩枯骨相对。
她解开发髻,以青丝一圈圈缠绕指骨,低声啜泣:“爹,我带您回家了……他们没说谎,您不是叛臣,不是逃卒……您是回来送图的忠者啊!”
无人答她,唯有风穿碑隙,呜咽如诉。
就在此时,一道瘦小身影从人群后缓步而出。
江问碑,那个平日低头敛袖、唯唯诺诺的小吏,此刻面色苍白如纸,眼中却燃着三十年未熄的火光。
他抬手探入发髻,取出一卷油纸,层层包裹,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无数次。
“我……我是当年录籍司笔吏。”他声音嘶哑,几乎不成调,“那夜七人入宋,由我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归期。名单本该焚毁,可……可我看他们眼神不同——不惧死,只忧国。我便偷藏了一份,藏在发中,三十年不敢示人,连妻儿也未曾告知……”
他抖着手将油纸展开,七人全名赫然列上:
陈砚耕,濠州人,淳熙三年正月归宋
赵怀山,蔡州人,同月同日
孙守泉之夫李承业,汝南人,三日后至
一字一句,皆如刀刻入人心。
辛元嘉凝视良久,忽转身取来一方青石,置于碑基之上。
他咬破指尖,鲜血滴落,以血为墨,执刀刻字。
第一划落下,风骤停。
第二划深入,星月隐现。
他不书官职,不论功过,亦不提“忠烈”虚名,只将七人姓名一笔一画,深深镌入石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