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京前夜,他将所有画稿投入炉中。
火焰腾起之际,火光之中竟显影像:辛元嘉白发披肩,独立碑前,身后千人影影绰绰,或持犁,或负薪,或抱伤者,如山如海,静默伫立,目光穿透烈焰,直抵他心魂深处。
顾丹青跪倒,泪流满面,取残卷一角藏于袖中,低语道:“此景,只可存心,不可示君。”
而崔文谦夜宿驿馆,辗转难眠。
三更时分,忽梦自己立于碑前,百户百姓列阵而至,整肃无声。
他们不言不语,只齐齐翻掌向上——每一只掌心,皆有血痕,形如“民”字烙印。
他惊叫欲逃,却见砚台无故倾覆,墨汁横流,于案上自然成字:“民”。
更骇人者,墨痕边缘竟生出细密青苔,如根须蔓延,缓缓爬向烛台。
崔文谦猛然惊醒,冷汗浸透中衣。
烛火摇曳,案上砚台果然倾倒,墨流成片,恰成“民”字,边缘青丝蠕动,分明是活!
他呆坐良久,终于起身,取圣谕副本置于灯前,引火焚烧。
火光映照他面容,由倔强转为悲悯,由愤怒化为清明。
次日清晨,他亲拟奏折一封,遣快马送往临安:
“臣崔文谦顿首谨奏:碑不可磨,因民信已立;字不必改,因天意自显。附拓片一张,唯录苔字,余皆空白,以示天心无私,民意难违。”
折毕,他久久立于窗前,望共济渠方向,喃喃道:“我守礼法三十年,今日方知,真正的礼,在民心深处。”
当夜,山风渐起,吹过带湖,掠过石碑,拂动万千稻穗如浪。
茅屋之下,辛元嘉睁眼,望向那方静立于月光中的碑石,唇角微扬。
他轻轻将竹杖靠于门侧,对身旁侍立的老仆低语一句:
“自今日起,凡有冤者,可至碑前诉之。夜半风起,若啸声如应,便是民心所答。”第三日的夜风自带湖而来,拂过千顷稻浪,掠过静立的石碑,又轻轻掀动茅屋檐下那盏长明不熄的纸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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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元嘉披衣而出,足踏露湿青苔,步履虽缓,却如履山河脊骨。
他伸手抚上碑面,指尖触处,竟觉温润如血——非是幻觉,而是实感,仿佛整块青石之下埋着一条奔涌不息的脉络,与大地深处七十三户农人耕作的根须相连,与每一粒被汗水浸透的泥土共振。
他闭目凝神,心随指通。
刹那间,万千声息涌入识海:有老妇跪于田埂哭诉赋税压身,有孤儿执锄守荒垄低语“阿爷死在修渠时”,有盐贩背负枷锁夜行山道,口中仍喃喃“碑前已诉冤”……这些声音不成章句,却汇成一股沉浑之力,在碑底回旋激荡,似潮未起而势已成。
“从此,不必再言。”他轻语,声若微叹,却似落锤定鼎。
次日清晨,鸡鸣未歇,刘石柱便携铁锹赶来,老驼张也牵着瘸腿驴驮来新刻的木牌。
二人见辛元嘉独立碑侧,白发在风中如旗不动,皆不敢出声。
良久,老人转身,目光扫过他们脸上沟壑般的岁月印记,只道一句:“自今日起,凡有冤者,可至碑前诉之。夜半风起,若啸声如应,便是民心所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