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注,自天穹倾泻而下,仿佛天河决口,将整座蔡州城浸入墨色洪流。
风穿巷弄,呼啸如鬼哭,檐角铁马乱响,似在预警一场无声的劫难。
县衙深处,王文谦立于窗前,指尖轻叩案几,眸光冷如寒星。
他已命人重修官册——七十三户真名尽数剔除,代之以“赵守田旧部承田”名录,皆是其亲信伪托之户,字迹工整、印鉴齐全,连吏部验册老手也难辨虚实。
他低声冷笑:“一纸新书,可压百口民心。辛元嘉能晒契,却晒不了朝廷红本。”
与此同时,村东小学堂内烛火未熄。
柳含章披着半旧青衫,端坐讲台之前,面前摊开一卷粗纸册子,正是她连夜召集村童所抄《耕者名册》。
油灯昏黄,映得她眉目清峻如松间月影。
十余名童子围坐四周,个个执笔凝神,一笔一画记录着那些曾跪于县衙门前、捧契如命的农人姓名。
“识字非为做官,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乃为不被人骗。”
张阿艾伏案最久,十指冻得通红,仍不肯停笔。
抄至“刘石柱”三字时,手一颤,墨点溅落纸面,圆润如珠,缓缓晕开,竟似滴血渗入纤维。
她怔住,指尖微抖。
旁侧童子低呼一声,众人皆静。
柳含章走来,凝视那墨痕良久,忽将手指蘸了茶水,在旁添一笔,化血点为犁锋之形,淡淡道:“这一笔,是耕出来的。”
风雨更急,雷声滚过山脊。
南屏山居,辛元嘉静坐檐下,面前两册并列:一为昨夜陈禾生冒险取回的官册原本,另一则是孩童们抄写的《耕者名册》。
雨水顺着屋檐成线垂落,打湿书页边缘,纸面渐泛潮白。
他不动声色,只以掌心覆册脊,闭目感应。
片刻后,睁眼。
他先展官册——纸张崭新,受潮之后页角反卷向右,墨迹浮而不沉,遇水即散,如蛛网崩裂;再翻民抄册——用的是历年废弃账簿裁边拼接而成,纸质陈旧,吸水后自然左卷,墨色深嵌纤维,纹丝不动,宛如铁铸。
他又摩挲装订线——官册线结松垮,三处脱扣,显见仓促成册;民抄册则因夜夜翻检、日日传阅,线绳紧实如织,几乎与纸同寿。
围观百姓屏息静听。
辛元嘉缓缓起身,举册迎雨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雨:“新墨怕雨,旧墨耐潮。真名不怕淋。”
话音落处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哽咽般的欢呼。
有人扑上前,脱下外衣盖在抄册之上;有妇人将其抱入怀中,如同护住初生婴儿。
陈禾生率众青年搭起竹棚,以油布覆之,誓死守护这卷由童子之手写出的人心凭证。
然而更深露重,杀机暗行。
周无痕再次潜入村中,黑袍裹身,怀揣火折,直奔小学堂。
此番若不能焚毁《耕者名册》,王文谦必不会轻饶。
他贴墙而进,推门无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