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曾随辛弃疾平定茶寇的老卒,从怀中掏出半截断裂的箭镞,用粗布包好,置于亭下石台,燃香三炷,叩首三拜。
香烟袅袅升腾,忽然一阵狂风掠过竹林,万竿修竹齐声啸鸣,其音如号令初发,千军应诺,杀气穿云。
就在此刻,远处群峰积雪之下,一道极细的绿痕悄然破土而出。
那是今年第一缕春草,在寒霜未尽之时,倔强探首。
与此同时,范如玉在茅舍内燃起最后一盏油灯。
她面前铺展着长达十丈的桑皮长绢,其上密密麻麻织满了辛弃疾一生词稿——《美芹十论》残章、《水调歌头》悲慨、《摸鱼儿》柔肠……每一字皆由她亲手以银丝绣入经纬,历时三载,终成《山河灯录》。
陆子游候于门外,准备明日启程送往临安国史馆。
今夜,是他最后一次留宿村舍。
范如玉取出一只旧木匣,打开后是一支玉簪,温润生光,雕作竹节形状——正是当年辛弃疾娶她时所赠。
“你写词,我传灯,也算并肩。”她对着空房低语,像是说给他听,又像是说给岁月听。
那一夜,村民都说梦见了光。
翌日清晨,有人路过茅舍,抬头惊见屋顶之上似有霞影流转,无数细小光点盘旋升腾,宛若词句化形,乘风而去,融入朝霞深处。
而在带湖深处,那株老桑树根处,泥土微微隆起,一圈新芽正悄然萌动。
第352章 雪尽春音
风起北固,雪落无声。
辛弃疾独自登亭,白发如霜,披着一件旧青绸直裰,未着官服,亦不带一兵一卒。
他步履沉缓,踏在石阶上的足音轻得仿佛怕惊了山魂。
北固亭依旧临江峙立,檐角铁马悬空微响,似与远浪应和。
他伸手抚过碑石,指尖划过那“归田碑”三字刻痕——深而不锐,正如他一生志业,未曾斩金断铁,却已入骨三分。
掌心贴石,血脉竟无激荡。
非是倦极,非是断念,而是此刻心潮早已不属一人一事之悲喜,反如江流汇海,静而深广。
他闭目,耳中忽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,又似战鼓沉鸣于地脉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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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,那是山河的呼吸,是他半生奔走、筹谋、嘶喊后,终于听见的回应。
忽而身后传来稚嫩却齐整的诵声:
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……”
辛小禾领头,张阿艾执艾环列左,刘石孙捧灯居右,百余童子列队拾级而上,白衣素裳,头顶艾青,手中词灯摇曳如星。
他们脚步不疾不徐,竟暗合兵阵节奏,一如当年江西点将台前铁甲初列。
“……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。”
辛弃疾缓缓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