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读一户,便有一人出列,高举田契,朗声道:“我在!”
“西岭五庄,麦粟合计四千一百斗,纳仓两千六百斗,余归本户!”
“我在!”
“北塘八社,春播秋获,颗粒归仓,账目分明!”
声浪如潮,一波推一波,直扑御史车驾。
更令人骇然的是,孙铁角牵着牛群缓步而来。
那些曾救过人命、拉过重犁的老牛,今日角缚红布,蹄踏黄土,步伐竟似军阵行进,沉稳有序。
牛群列成方阵,静立仓前,仿佛守护神只降临人间。
御史脸色铁青,厉喝:“让开!本官要入仓细查!”
可当他策马前行,眼前景象令他勒缰止步——
千人执犁而立。
非跪非拜,非暴非乱,只是静静站着,手中犁铧朝天,寒光点点。
刘石柱立于前列,猛然一声断喝:“耕!”
百犁齐动!
铁犁破土,翻起黑浪,霜花未化,被犁尖挑起,在残月余辉下碎成万千银星,洒落如雨。
泥土的气息混着晨露蒸腾而起,弥漫天地。
百姓齐声高呼,声音自胸膛迸发,震荡四野:
“我耕我田,我收我粮,何罪之有?!”
声如洪钟,山河应和。
御史面色惨白,指尖发抖,竟不敢再进一步。
随行小吏已缩至车后,连那宣诏中使也低头避视,似怕沾上这股从土地深处涌出的浩然之气。
辛弃疾此时登临高坡,披风猎猎,望尽苍茫大地。
他缓缓举起手中犁,木柄斑驳,铁刃映霜,正是他曾亲手扶起第一垄新苗的那一把。
“下官无兵无甲,唯有此犁此土。”他声音清朗,传遍旷野,“若朝廷以为此乃谋逆之具,臣愿当众折之。”
说罢,双手紧握犁柄,双臂发力,作势欲断——百姓齐呼:“不可!”声浪如惊雷滚过原野,震得四野黄土簌簌微颤。
那声音里有怒,有痛,更有守护家园的决绝。
老农许耕石白发苍苍,拄着拐杖踉跄上前,身后全族数十口人跪成一片,额头触地,尘土沾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