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驿马已破雾而入蔡州城门。
蹄声如雷,尘土翻涌,一杆黄幡高举于前,上书“御史台”三字,墨迹凌厉如刀锋划纸。
中使勒马城中央,朱衣展诏,声若铜钟:“奉天子敕命,查转运副使辛元嘉——私设共济仓,擅改田册,聚民为兵,图谋不轨!即刻封仓勘验,不得抗拒!”
话音未落,四街寂静。
炊烟凝滞,鸡鸣骤歇。
百姓自户户门槛后探头,目光惊疑交织。
那“图谋不轨”四字如寒刃出鞘,割裂了数月来悄然滋长的安稳梦境。
屯长刘石柱正在渠畔督工,闻讯怒目圆睁,反手抽出腰间柴刀,大步便往府衙方向冲去。
他身后数十青壮亦纷纷拾起锄镢,怒吼渐起。
可还未行十步,一道身影已立于道心——辛弃疾素袍缓带,立在薄雾之中,眉宇沉静如山。
“停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如磐石坠地,震得众人脚步齐滞。
刘石柱喘着粗气:“大人!他们污你谋反!这等恶名岂能坐受?共济仓是万民之命仓,田册是活人之凭证,怎能任他们一句话就踏碎?”
辛弃疾抬手,轻轻按住他的肩头,掌心温厚,一如那夜扶起钱算盘时一般。
“朝廷来人,岂能拒诏?”他缓缓道,“然——田在,人在,心在。我未动一兵,未敛一金,所行者唯耕与信。若此亦为罪,那天下何以为政?”
言罢,他转身回府,下令开仓、展册、召民。
共济仓门轰然洞开,粮垛层层叠叠,麻袋缝边皆印“官监民储”四字;田册由钱算盘亲自捧出,墨迹清晰,户户可查;更有首垦之地百姓闻讯赶来,自发列队于渠碑之前,仰首肃立,如同守陵。
御史冷眼环视,鼻中轻哼:“仓可堆,册可伪,民心尤易蛊惑。此皆作秀耳,焉能掩其结党营私之实?”
话音方落,忽有风动。
东南方向,一片灰绿色布幡悄然升起——那是范如玉早令妇人们备下的“艾阴布”,以艾草浸染,日光下泛青,夜燃则生浓烟,原为防贼警讯之用。
此刻无火,却随风猎猎招展,如林立旌旗。
紧接着,竹哨声起。
稚童藏身巷角,吹响特制短哨,尖锐清越,一声接一声,宛如群鸟惊飞。
这是孙铁角教他们的暗号,三短一长,意为“集耕”。
顷刻之间,四野震动。
老农扶犁而出,少年荷锄奔来,连瘸腿的老卒也拄拐立于田头。
不分男女老幼,皆执农具,默默向首垦之地汇聚。
他们不呼不喊,脚步沉重而坚定,踏得黄土微颤。
钱算盘立于官道旁,双手高举《田册》,声嘶力竭诵读:“东坡三屯,收稻三千二百石,存仓一千八百石,余皆分于民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