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伪降也。”他冷笑,将状文掷入中匣,“此人心早已屈于权势,今见大势将倾,便欲以他人之头颅换自家富贵。其言愈烈,其心愈伪。”
第二封纸张粗黄,墨迹斑驳,多处涂改,几不成形。
开篇仅书“某本庸吏,贪禄偷安”,及至“曾暗送盐税账本予江西安抚司”一句,笔锋突振,力透纸背,且心渊所映,彼时心跳骤急如奔马踏雪,血脉贲张,几近窒息。
辛弃疾眼神渐亮,低声叹道:“忍辱负重至此……你是谁家子弟?”
他轻轻将其置入右匣最上,与前夜那份泗水藏粮之状并列,“身陷贼营而志存社稷,虽污名而不改其忠——真国士也。”
第三封最为沉寂。
墨色黯淡,字字工整,自陈受贿万两金珠,助韩党篡改军饷名录,致前线将士断粮溃散。
写到“愧对先祖”四字时,笔尖一顿,仿佛滞住良久,而心渊映照之下,那一瞬——心脉竟如断弦骤停!
辛弃疾霍然起身,胸口微震。
那是真正的悔恨,深入骨髓,直抵魂魄。
非畏刑罚,而是良心自诛。
“此人尚可救。”他轻声道,将其归入左匣,“罪在行为,心未全死。七宽之中,当为首赦。”
三状既毕,辛弃疾提笔挥毫,朱批八字赫然落纸:“伪者逐,真者赦,隐者旌。”
笔锋收处,墨痕犹湿,似血未干。
当夜更深,院中寒露凝结。
北斗斜挂,银河垂野,天地间一片清明肃杀。
范如玉披斗篷而来,默默为他系紧衣领:“谢正言已默许你判,百姓亦渐平息。然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韩侂胄尚在牢中冷笑,等你一决。”
辛弃疾仰首望天,掌心血契忽又轻震,如远雷潜行于地底。
他知道,那是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的征兆。
“他要我堕入暴虐,或陷于伪善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调平静却如铁铸,“我偏走中间道——法不容情,然道可容心。”
忽而转身,目光灼灼:“明日,上奏《七宽三诛一旌表》。”
范如玉凝视着他,眼中波光微动:“若孝宗不允?”
他沉默片刻,终是一笑,那笑容清冷如霜月照江:“则我辞官归田。道不可屈,命不足惜。”
话音落下,万里星河为之寂然。
而在皇城幽深处,天牢铁扉之内,阴冷潮湿的气息弥漫如雾。
韩侂胄忽从草席上坐起,双目炯炯如鬼火。
他唤来吴守义,命其磨墨。
墨汁研开,黑如深渊。
他提笔蘸墨,只写下了一个字——“死”。
掷笔大笑,声震囚室:“好一个‘道衡’!我倒要看看,你能衡到几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