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正言立于堂外暗处,斗篷遮面,本欲斥责范如玉“妇人之仁,纵逆成患”。
然目光扫过堂内景象——百姓环立无声,老吏伏地泣供,范如玉焚香读状,神情肃穆如祭天地——他心头猛然一震。
尤其见那份“截军粮致断炊”的供状,泪滴污墨,手抖如筛,与当年他自己因惧祸而缄口的情景何其相似!
记忆如刀,割开陈年伤疤。
他曾自诩清流,却也在权势面前低头;他曾怒斥他人不义,却从未敢为义挺身。
良久,他悄然提笔,在素幡上写下八字:“昔我畏祸不言,今愿自罚俸三载。”
幡起风动,飘然悬于梁下。
范如玉抬眼望去,只见那人背影孤寂,却终于挺直如松。
她轻叹:“刚者易折,柔者长存。然能自省者,方为真刚。”
更深露重,辛弃疾伫立庭中,仰望星空。
北斗隐现,银河横亘,仿佛命运之轨正在缓缓转动。
忽然,掌心血契再震,细微却清晰,如远雷潜行。
而在皇城幽深处,天牢铁扉之内,吴守义手持一封密函,缓步走向白幡堂的方向。
他怀中藏着三份未曾示人的供状——皆出自韩党核心幕僚之手。
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青石墙上,宛如鬼魅。
风起,幡动,天地将变。
夜风穿廊,卷起白幡,堂前残烛一颤。
吴守义的身影自长街尽头缓缓浮现,脚步沉重如负千钧。
他怀中三封密供以黄绫裹缚,外覆油纸,防潮避尘,显是精心护持已久。
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,都似敲响一口沉钟,回荡于这寂静子夜。
堂门轻启,范如玉亲自迎出。
她目光落在吴守义霜染鬓角、布满裂口的双手上,心头微震:“你竟亲送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吴守义低首,声若枯井:“此三人,皆曾执笔定人生死。今其心迹,唯辛公可判——非依律,而凭道衡。”
辛弃疾已在案前静坐良久,双目闭合,气息绵长。
闻声睁眼,眸光如电扫过那三封供状。
他未急于拆阅,只命人焚香净手,再取铜盆盛清水一面,映照烛影星辉,以镇心神。
古语云:“观人心者,先澄己心。”此既非审案,乃衡道。
第一封启封,字迹凌厉张扬,通篇痛斥韩党祸乱朝纲,自称“早欲揭发而惧祸隐忍”,更请朝廷速斩韩侂胄以谢天下。
辛弃疾指尖抚过纸背,闭目凝神,识海顿开——
然而在其中所见,书写之时呼吸匀称,脉动平稳,无一丝波动起伏,连写至“血溅丹墀”亦不改其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