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恩抬头,眼中泪光闪烁,却无半分怯懦:“怕。但我更怕此生碌碌,背负污名而无所作为。我不能选择出身,但可选择如何死去——若能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便是我沈氏最后的尊严。”
范如玉默然良久,终将供状轻置于案,转身步入内室。
不多时,她携卷返出,悄然置于驿馆书案之上。
辛弃疾仍闭目静坐,忽感纸张近身,气息微动。
他缓缓睁眼,目光落于供状,指尖轻触纸面,神识沉入——刹那间,心渊照影,万象洞明。
当读至“母吞金前望开封三拜”一句,他掌心血契猛然一紧,仿佛亲闻那绝望呜咽,心脉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掐断,喉间竟泛苦涩。
而至“愿战死前线”四字落下,心跳骤如战鼓,澎湃激烈,毫无迟疑,毫无虚饰。
他闭目,长叹一声。
提笔,朱批三字,力透纸背:“可赦。”
墨迹未干,他忽开口,声如深谷寒泉:“明日……召谢正言来见。”
窗外,风势渐歇,唯中央那面素幡依旧岿然不动。
月光穿云而下,洒在“心未定者,勿书”六字之上,银辉流转,宛如天启。
而在暗处,一卷尘封多年的供状,静静躺在辛弃疾书案最底层。
封皮无字,唯有火漆印痕残存,隐约可见“军粮案”三字轮廓。
风再起时,帘动影斜,仿佛有什么,正悄然浮出水面。
第332章 风定幡先知
晨雾未散,临安城仍浸在灰白的微光里。
驿馆门轴轻响,谢正言踏阶而入,紫袍带露,眉间怒色如霜未融。
他步履沉重,靴底叩地之声似含雷霆,显是心中愤懑难平。
昨夜白幡堂前民情汹涌,今日辛弃疾竟只召他一人前来,既不议罪,也不辩政,莫非欲以私谊压公义?
厅内烛火将尽,残焰摇曳,映得四壁影影幢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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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弃疾端坐案后,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,唯有指尖轻抚一卷陈年供状,动作缓慢,似在掂量千钧道义。
“谢大人来得正好。”他开口,声不高,却如钟鸣谷应,“有一物,或与你有关。”
不待回应,他已将那卷黄纸递出。
封皮斑驳,火漆半褪,触手之处仿佛还带着旧年的尘与血。
谢正言迟疑接过,启封展读——字迹颤抖歪斜,墨痕叠泪,一行行如刀刻入眼底:
“……余奉韩令,截江淮转运粮道三月,伪报‘漕损’,实囤于私仓。前线将士断炊七日,饥卒相食……吾妻闻之呕血而亡,临终只问:‘汝心安否?’今不能自赎,唯伏地待刑……”
刹那间,谢正言浑身一震,脸色骤白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