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白幡堂前火光冲天,百面素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无数冤魂执笔,向苍天索命。
百姓聚而不散,手持血书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口中高呼“血债血偿”,声浪如潮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有人跪地磕首,额角渗血;有老妪捧着儿郎战死的衣冠,哭声撕心裂肺。
怒火灼烧着整座城池,只待一点火星,便可燎原。
与此同时,驿馆之内,烛影摇红,铁甲静卧于地,犹带寒霜。
辛弃疾闭目端坐,眉宇间似压着千钧山岳。
掌心血契微温,隐隐搏动,仿佛与远处喧嚣的人心共振。
他未曾入眠,亦未更衣,只任那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。
可心中清明如镜——他知道,今夜之后,无人再能置身事外。
范如玉立于堂前,素衣如雪,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。
她立于百幡之间,面对汹涌民情,不退不让。
谢正言率御史台诸官踏月而来,紫袍凛然,须发俱张,一手指向白幡堂中央空幡,厉声道:“辛公宽纵逆党,七人释放,仅斩三人!此等处置,岂能服众?军中将士浴血奋战,家人含冤而亡,今日若不重惩韩党余孽,何以慰忠魂?何以安军心?”
风骤起,群幡乱舞,纸页翻飞如蝶。
唯有中央那面新悬之幡,纹丝不动,上书四字:“心未定者,勿书。”
范如玉转身望向谢正言,目光清亮如秋水:“谢大人,您可曾想过,若以怒治怒,以仇报仇,我们与昔日韩党又有何异?他们以权压人,今日我们便以民意杀人?倘若天下皆凭一时愤恨行事,律法何存?道义何依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嵌入人心。
谢正言一时语塞,脸色涨红,却又无法反驳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踉跄奔来。
沈怀恩披发跣足,衣衫褴褛,背上负一沉重木箱,步履蹒跚却坚定向前。
他跪倒在白幡堂前,双膝砸地,发出沉闷声响。
四周百姓哗然,有人怒骂“逆子之后,也配来此?”、“滚出去!莫污了忠烈之地!”
沈怀恩不辩不避,只缓缓启箱。
哗啦一声,账册、地契、盐引文书倾泻而出,纸页铺满青石阶前,在火光下泛着陈年墨香。
这些都是其父——韩党要员沈元昭私藏之产,隐匿多年,价值连城。
“我父贪权误国,结党营私,致朝纲崩坏,边防虚设。”沈怀恩叩首至地,额头触石,血痕顿现,“母因羞愤吞金而亡,临终前三拜开封,不忘故土。我不敢替父赎罪,唯愿倾尽家财,尽数献于国库,只求……一纸准我入伍,赴前线杀敌,以血洗耻。”
全场寂静,唯余风声掠幡。
范如玉缓步上前,拾起一份供状,指尖拂过字迹。
纸面颤抖,墨痕斑驳,显是含泪而书,可笔锋始终未堕,骨架刚劲,一如少年不屈之心。
她凝视良久,轻声道:“你可知,一旦入军,同袍或将唾骂你为‘叛臣之子’?或将孤立你、欺凌你?你不怕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