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初临,天光如灰纱覆江,残火尚在岸边零星跳跃,映得浪头泛着暗红。
战报飞马而至:金军夜袭溃败,折兵八百,尸沉浅滩者不计其数。
诸将闻讯皆喜,帐中喧声渐起,有人抚剑大笑,有人击案称快,以为北岸之危已解。
唯辛弃疾端坐帅位,眉峰锁若千钧。
他闭目凝神,体内“洪流归脉”悄然运转——那是他自幼习武、通晓地脉水文后逐渐悟出的奇术,能以心感河,借血脉感应水流之势。
此刻心湖翻涌,非因胜绩,而是上游水脉异动如针刺骨:水势不止下降,且节律紊乱,断非雨歇所致,更无自然减流之象。
此乃人为截流,蓄意成患!
“召周观澜!”他猛然睁眼,声如裂帛。
不多时,水文吏周观澜疾步入帐,袍角带泥,神色惊疑。
辛弃疾起身直视:“三十里内,有无异常地形变动?”
周观澜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卑职昨夜便觉不对,已遣三队探子溯流而上……方才一人回报,上游十五里处,发现新筑土坝!隐蔽于芦苇深泽之间,外覆草皮,几不可察。坝体宽厚,蓄水已近满库——一旦决堤,洪峰倾泻而下,直冲我主营粮屯!届时大水漫营,兵马溃散,不战自乱!”
话音落,满帐死寂。
诸将面面相觑,先前笑意尽凝成冷汗。
有人喃喃:“这岂非比万军来攻更为凶险?”
辛弃疾却未动怒,亦未慌乱。
他缓缓踱至沙盘前,指尖轻点上游河道,目光沉入渊海。
忽然,他闭目静立,周身气息收敛至极,仿佛与天地断绝往来。
唯有额角青筋微跳,显见内心波涛汹涌。
金手指全开。
刹那间,万象入心——水脉奔走之声似在耳畔低语,风向流转划过肌肤如丝牵引,远处飞鸟掠空轨迹竟可推算气流变化。
更奇者,万千将士心跳隐隐可辨,或急或稳,汇成一片鼓动之潮。
而这鼓动,竟与脚下江流隐隐共振!
心镜图成。
一幅无形山川地理在他识海铺展:群岭环抱,曲水回肠,而那座土坝赫然横亘咽喉之地。
西角之处,土色偏黄,质地松散,似为旧河床遗壤,承压极弱。
若此处破开一道缝隙,蓄水自会缓泄,压力顿减,不必强攻硬毁,反能化险为夷。
“不必毁坝。”他倏然睁眼,眸中精光迸射,“只凿其西角。”
众将愕然。
“将军,若仅凿一角,恐泄洪不足,反激怒敌军提前决堤!”副将李铁头皱眉谏言。
辛弃疾摇头:“正因其欲决堤,才不敢轻启全溃。完颜突合志在灭我主力,必择时机。今夜未动,明日便是良机。我们抢在他之前,泄其势,破其谋。”
说罢提笔疾书军令:“遣轻兵三十,携火油、凿具、麻索,午时备齐。夜间潜行芦苇荡,借水雾掩形,子时抵达坝西,依令行事。”
令下之后,范如玉自后帐步入。
她手中端着一碗参汤,却不急上前,而是先扫视军议情形,见夫君面色苍白中透出坚毅,心中微疼,却只默默将汤置于案侧。
忽地,她目光一凝——囚笼之中,黑鳞伏地不动,双手紧抓木栏,指节发白,神情剧烈挣扎,似有千斤重负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