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立于南堤高处,青衫猎猎,目光如刃,扫过万千民夫奔忙的身影。
就在此刻,金手指“洪流归脉”再度震颤,心镜图中,那原本浑然一体的民生脉动骤然裂开数道缝隙——十余点黑影蛰伏于人群深处,心跳紊乱,呼吸错节,如同乱鼓击于静夜,刺耳而突兀。
他眉峰不动,眸光却冷如寒星。
这些人混迹于搬石运土的民夫之间,动作僵硬,眼神游移,袖口隐现暗鳞纹路,分明不是寻常百姓。
尤其是那为首者,面覆黑巾,身形瘦削如刀削竹竿,悄然穿行于队伍之间,低声蛊惑:“南军驱我填命,不如散归!明日再不走,便是葬身鱼腹!”声音虽轻,却如毒蛇吐信,在疲惫不堪的民心中悄然播下骚动的种子。
辛弃疾默然良久,忽转头对身旁亲兵李铁头低语:“查之,勿惊众。”
李铁头领命而去,借巡查粮道之名,悄然穿行各队。
不多时,回报已至:十余人皆无户籍腰牌,袖中藏短刃,粮袋未取,却频频交头接耳。
果是奸细无疑,而那黑巾蒙面之人,正是金军死士“黑鳞”——曾潜入宋境三次,刺杀转运使、焚毁军械库,手段狠辣,踪迹难寻。
然辛弃疾并未下令擒拿。
反召粮官:“今日工食加倍,明日再加一成。”
令下之后,炊烟四起,热饼分发,饥疲之众捧粮哽咽,有人跪地叩首:“朝廷待我如此厚,岂敢言退!”
人心渐安,躁动隐去。
唯有黑鳞立于阴影之中,指节紧握,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——他本欲趁乱煽动哗变,却不料对手竟以仁心破杀机。
入夜,暴雨骤至。
雨箭斜射,砸在堤岸上噼啪作响,泥浆四溅,火把接连熄灭。
天地间唯余雷声滚滚,水势咆哮。
众人仓皇避雨之际,黑鳞却率死士潜至营后草堆旁,压低嗓音:“明日辰时,趁夜焚粮,断其后援;再于决口处推石崩岸,乱其阵脚,令十万生灵尽葬鱼腹!”语毕,众人点头称是,杀意凛然。
然而他们未曾察觉,草堆深处,一道纤影蜷伏不动——少女河灵早因熟悉水性被辛弃疾暗中嘱托巡夜,此刻听得一字不漏,立即冒雨潜出,将密语尽数禀报。
中军帐内,烛火摇曳。
辛弃疾听完密报,非但不怒,反而仰天轻笑:“天欲降灾,人当合力;敌欲乱我,正显我心。”
笑声落时,目光已定。
他提笔疾书,召周观澜入帐:“改测风向,不可依昨日之数。”又遣快马传令田大橹:“桩位南移三丈,夯基加深五尺。”
最后,他凝视窗外雨幕,缓缓道:“放他们动手……但留活口。”
李铁头愕然:“将军不怕粮毁人溃?”
辛弃疾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似有山河倒映:“火可焚粮,却烧不尽民心;乱能扰局,反照出忠奸。这一场雨,不只是天劫,更是试炼。”
雨愈急,风愈狂。
他独步堤上,任雨水浸透衣袍,双耳贴近湿土,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那一缕微弱却坚定的脉动。
良久,唇间轻吐一句:
“原来,大地有脉,只待人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