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野,天地如笼轻纱,远山近树皆隐于灰白之间。
西边官道尽头那抹小小身影,在雾中忽隐忽现,宛如游魂奔命而来。
小羽双足泥泞,发辫散乱沾满湿土,肩头竹筒以蜡封口,牢牢绑在胸前。
他一路狂奔数十里,气喘如鼓,至帅帐前扑地跪倒,双手高举竹筒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:“报——黄河上游连降三日暴雨!黑石滩水位暴涨八尺!老吴亲见鲤鱼逆流跃岸,离水三尺不落——大水将至!七日内必溃堤!”
帐帘猛地掀开,辛弃疾披甲未束,发带松垂,眸光如电扫来。
他接过竹筒,指尖一挑,蜡封应声而裂,抽出一封密信与一幅手绘水图。
图上墨线纵横,标注着各段河床深浅、水流缓急,更有朱笔圈出三处险点,其中一点赫然标于黑石滩以东七里处,旁注八字:“土色泛青,脉动迟滞。”
正是周观澜之手笔。
昨夜城头焚约,民心归附,火光照彻中原夜空,仿佛天意昭示复兴之机。
可此刻这薄纸一页,却似一道惊雷劈入喜宴,震得人心寒栗。
辛弃疾伫立帐中,久久不语。
诸将陆续聚来,闻讯无不色变。
江西安抚副使陈忠甫率先开口:“天威难测,洪水滔天,非兵戈所能御。不如暂退军民,避汛之后再图恢复。”有人附和:“我军新集义士,器械未齐,若洪峰突至,恐全军覆没。”一时议论纷纷,皆言退守。
辛弃疾缓缓抬头,目光掠过众人,终未置一词。
他转身而出,大步直趋河岸。
风自西来,卷起芦苇千重浪,河水低吼,如沉雷滚地。
河面尚平稳,然细看之下,水流已浑浊如浆,夹杂枯枝败叶,奔涌之势隐隐躁动。
他立于浅滩,闭目凝神,心念沉入深处。
金手指——“心镜照城”,早已臻至化境。
此刻运转开来,非止映照人心向背,更可窥天地之势、察万物之机。
心境之中,黄河不再只是河。
它是一条活的巨龙,百脉交汇,千支暗涌。
泥沙沉降之速,化作黄线缓缓下沉;风吹浪高之节,凝成银弧层层叠起;连南迁雁阵中途折翼避飞之迹,亦成预警气流紊乱的红线。
而最深处,一道幽暗粗壮的“洪脉”自西北蜿蜒而来,如命运之弦绷紧欲断。
倏然,镜中某段河岸显出异象:土层呈青灰色,质地疏松,下有空洞回响,水流经此竟微微滞涩,如同血脉将塞。
其位,正是黑石滩以东七里!
他猛然睁眼,寒光迸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