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处,万籁俱寂。
连风都凝住了。
松枝低垂,白幡静悬,仿佛天地也在聆听这一句来自黄泉尽头的遗言。
忽有一声闷吼自老卒口中迸出,如困兽挣缩:“还我河山!”
那一声起得突兀,却又似积蓄百年之久,一经爆发,便如雷霆滚过千军之心。
刹那间,四野响应——
“还我河山!!!”
一声接一声,由点及面,由弱转强,终成千人同吼,声浪冲破云层,震得江涛倒卷,山石欲崩。
长江对岸,金兵哨堡中的巡骑惊惶勒马,望见京口山巅火光冲天,人影幢幢,竟不敢近。
辛弃疾立于中央,胸中热血奔涌如潮。
他仰首望天,乌云裂开一线,透下一缕微光,正照其面。
那一刻,他不再只是统帅,而是万千忠魂执念所托之人。
他猛然拔剑,非向敌,而向己——寒刃一划,掌心血光迸现!
鲜红顺着指缝滴落,在泥水中绽出血花。
他俯身,以血为墨,蘸指疾书于主祭巨幡之上。
一字一顿,力透布背:
“同归!”
血字淋漓,顺布纹蜿蜒而下,如一条赤色长河自山巅流淌而出,贯穿南北,直指中原沦陷之地。
风再起时,那“同归”二字竟似活了一般,在幡面上微微颤动,似有无数亡魂伸手抚过,低声应诺。
林间暗处,张承恩紧握竹简,笔尖停顿片刻,终将最后一句记下:“血书‘同归’于幡,三军呼啸,声动天地。”他缓缓收笔入匣,悄然起身。
临去回望,只见辛弃疾独立坛心,虽衣甲尽湿、鬓发散乱,却如山岳不可撼动。
更诡异的是,其身后虚空之中,似有千影浮现——皆披残铠,执锈刃,列阵肃立,默然无声。
他心头一凛,低语出口:“非神非鬼,乃志不灭。”
言罢转身疾行,消失在夜雾深处。
山巅之上,鲁七双手已溃烂流血,槌柄浸满腥红,可鼓声仍未停歇。
阿禾跪坐名册之前,嗓音嘶哑几近无声,仍一字一句诵读阵亡将士之名,不肯停歇。
范如玉轻抚艾环,目光穿越风雨,落在丈夫背影之上,喃喃道:
“从今往后,每一阵风,都是他们在走。”
此时东方微明,残火未熄,千点星火仍缀满山坡,宛如银河倒坠人间。
而那主幡高悬,“同归”血字在晨光初露中愈发刺目——
仿佛预示着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