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嘴唇颤抖,却仍低声诵念,一字一句,如钉入地:
“李铁头,扬州人,焚营断敌,殁于滁州桥头……岩生,年十七,护帅不退,刃贯胸而不仆……王五郎,无籍者,负伤十处,犹持刀追骑至死……”
风雨骤急,一道惊雷劈开苍穹,照得山野通明。
就在那一瞬,她忽然觉寒风穿心,耳畔似有万千低语,或哽咽、或怒吼、或轻唤其名。
她猛然抬头——
风雨迷蒙之中,土坛四周竟隐隐现出黑影列阵。
皆披残甲,执锈刃,足不沾地,默然而立。
一老卒伫立最前,面容模糊,唯有眼中有光如烬火将熄。
“莫怕……我们是来守坛的。”老卒喃喃,声若游丝,却清晰入耳。
阿禾浑身战栗,却不知为何不再恐惧。
她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,忽然明白:他们未曾离去,只是无人呼唤。
而今名册未毁,名字尚存,魂便不散。
她缓缓站起,将名册高举过顶,迎向风雨:“我记你们的名字!一个都不会丢!”
与此同时,鲁七背着铜鼓,踽踽行于山道。
雨水顺着他花白胡须滴落,掌中鼓槌已裂成两半,指缝渗出血丝,混着雨水蜿蜒如蛇。
他不言不语,一步步踏上山阶,每一步都在泥中留下深印,仿佛背负的不是鼓,而是三座儿子的坟茔。
黎明初露,残雨未歇。
辛弃疾重登土坛,见满目疮痍,心如刀割。
正欲下令全军重筑,忽闻山道传来沉重脚步,伴着哀乐般的木轮滚动声。
赵婆率百余名遗属扶棺而来。
每一具棺木皆不大,内裹阵亡将士旧衣、断刃、腰牌,甚至仅是一双曾踏过北岸泥土的破靴。
她们不哭不闹,只是默默将棺木环列土坛四周,如列最后军阵。
鲁七登顶,将铜鼓置于坛心,双手捧槌,欲击又止——非为无声,实因太痛。
阿禾立于坛前,高举湿透却依旧完整的名册,声嘶力竭,响彻山谷:
“今日不祭,忠魂永夜!”
三军闻之,肃然垂首。
新募民夫原多浮躁轻慢,此刻眼中戾气尽褪,唯余沉痛与敬畏。
有人悄然解甲跪地,有人拾起倒伏白幡,用衣袖擦拭污泥。
辛弃疾环视四野,忽拔佩剑划掌,鲜血滴落坛心黑土,低语如誓:
“此坛若倒,我便以身为柱。”
远处山巅林间,张承恩藏身古柏之后,手中绢册铺展膝上,笔走龙蛇,默录全程。
他眸光幽深,唇角微动,似在呢喃一句尚未落纸的祭文——
而天上残云裂处,一缕晨光斜照铁衣之丘,照见泥中半埋的一面白幡,其上朱字依稀可辨:
“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