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初刻,海面微澜忽变。
东南风骤紧,浪涌渐高。
沈十二披蓑衣,执鼓槌,跃上临海石台,奋力击鼓。
鼓声低沉急促,初听似潮拍礁,细辨却暗合古曲《火照巢湖夜》之节奏——那是当年岳家军夜袭金营所用战律,如今化作渔民心中暗令。
鼓点一起,百舟悄然离岸,顺流而下,隐没于雾海深处。
约半时辰后,远处水天交界处,终于现出一线黑影。
十二艘艨艟巨舰乘风破浪而来,船体涂满焦油,桅杆不悬旗帜,正是北地死士惯用的“幽帆船”。
敌将自恃夜雾掩护,意图直扑明州码头,焚仓夺粮,扰乱南宋海防腹心。
然当金船驶入浅湾,眼前景象令全军骇然:
漫海灯火浮动,星罗棋布,渔船列阵成环,舟首艾草摇曳生光,恍若神兵天降。
更有一股异香随风扑鼻——正是焚烧野艾的气息,民间谓之“驱邪”,此刻却成了死亡预警。
“宋军有备!”敌首惊呼,急令调舵返航。
迟了。
一声鼓响裂空,《火照巢湖夜》终章骤起!
百艘渔船如狼群出击,从侧翼包抄而上。
火油包裹着硫磺棉絮,由长竿挑掷而出,砸向敌船甲板。
刹那间,两艘金舰起火,烈焰腾空,映红半片海域。
浓烟滚滚中,宋渔民驾小舟贴近敌舷,以钩索牵制,使其难逃。
其余金船大乱,自相冲撞,仓皇掉头南遁,竟未踏足陆地一步。
天光微明,海面浮尸断木,残火余烬随波荡漾。
百姓冒晨寒打捞敌尸,于一具军官怀中搜出一卷油布地图,赫然标注明州粮仓、水道、驻军分布,笔迹粗厉,显系细作潜伏多时所绘。
辛弃疾立于礁石之上,望着渐渐平息的海波,衣襟尽湿,神色却极平静。
他低声自语,似对天地,亦似对万民魂灵:
“原来民心,才是真正的天险。”
忽有渔童赤脚奔来,喘息未定,双手捧上半片破碎军牌,边缘焦黑,似经烈火焚烧。
“将军……这是从那火船上捞上的……您……您看看……”
辛弃疾接过,拂去泥沙,就朝霞初照之下细细端详——
铁牌残缺,唯余四字尚存,刻痕深峻,透着旧年血恨:
“颍州旧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