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闻一声苍老嗓音破空而起:“且慢!”
众人回首,见一跛足老者拄杖而出,褐衣麻履,面容枯槁——竟是江南说书人沈十二!
他步至堂中,双手捧出一只乌木匣,当众打开,满匣泛黄稿纸,皆是他三十年来说书手记。
“这是我一生所说《岳武穆传》《韩蕲王破虏记》《中兴英烈录》的底本。”沈十二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每一字,皆采自老兵口述、阵图遗卷、遗民血书。我不编故事,只传实录。”
他俯身点燃蜡炬,火舌瞬息吞没纸页。
“今日焚之!”他仰天长呼,“以明我心——我所说者,非一人之功名,乃万民之志;所恨者,非一时胜负,乃百年沉沦!若说传军机便是罪,那天下听我说书的百万百姓,人人皆该下狱吗?”
火焰腾起,映红半座殿堂。
就在此刻,门外童声齐鸣。
阿言领百名童子鱼贯而入,白衣胜雪,手执竹简,齐声诵唱:
“辛公走,野艾枯;
辛公回,火满湖;
不等诏,自举戈,
江南父老等一呼!”
歌声清越,如泉击石,又似春风拂原。
台下无数士子眼中含泪,老学究掩面而泣,连守卫衙役亦松了刀柄。
堂外忽起微光——不知何时,百姓已聚于街巷,手持艾草束,一一点燃。
点点星火汇成河,沿西湖堤岸蜿蜒而去,宛如银河倒泻人间。
风起,艾香弥漫全城。
辛弃疾立于高坛,望着那一片无声燃烧的民火,久久不能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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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他缓缓抬头,望向角落。
程子修仍坐在那里,袍袖紧攥,额角沁汗。
待童声止息,他忽然起身,整衣正冠,迈步向前。
全场寂静。
他走到辛弃疾面前,双膝缓缓跪地,长揖至地,额头触尘。
(续)
程子修双膝触地,尘埃微扬,仿佛压垮了多年执守的经义高台。
他额头贴着冰冷青砖,声音却如裂帛:“某昔执‘正统’之名,蔽于章句,今知‘民心’即大义。”语毕,起身整冠,袍袖一振,竟似脱去千斤桎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