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三月,春寒未退。
钱塘江上薄雾如纱,晨光初透,一叶扁舟自北缓缓靠岸。
辛弃疾立于船头,青衫素带,眉宇间风尘不掩其锐。
他目光扫过码头——人影寥寥,唯有一人着儒服、执象笏,静候石阶之侧,正是程子修。
“辛公,别来无恙。”程子修躬身递帖,声音平稳,却难掩指尖微颤。
辛弃疾接过那封朱漆封缄的请柬,只一眼便轻笑出声:“府学设‘问心堂’,请我答疑三日?任人诘难?”他抬眸,直视对方双眼,“你可知此非讲经,乃刀笔相向之地。”
“正因知其险,故更须请公登坛。”程子修低首,“天下纷议已久,是非不明,则道不行。愿以三日问辩,决民心所向。”
舱内范如玉掀帘而出,目光冷峻地掠过程子修,低声对辛弃疾道:“此人曾附章子敬,焚你禁令之文。今忽迎候江畔,设坛邀辩,岂非诱君入瓮?”
辛弃疾却不答,反将手中焦纸残片取出,置于掌心:“你看这半角灰痕——当年他亲手焚诏,今日却遣人送来请帖。若为陷阱,何必留此信物?”
范如玉凝视良久,终叹:“夫君之心,常在九霄之外,而我只念柴扉之内。然既已至此,我不阻你,只望你记得:言可伤人,亦能焚身。”
当晚,孤山别院烛火未熄。
辛弃疾独坐书案前,闭目凝神。
金手指悄然运转,过往所阅兵书战策、历代兴亡得失,如潮水奔涌而来。
《李卫公问对》《唐太宗与李靖论兵》《孙子》《司马法》,乃至自己早年所撰《美芹十论》《御金总论》,尽数熔铸为九问九答,字字如钉,句句藏锋。
他提笔誊录讲稿,却将真义隐于夹层之间,墨迹之下暗藏密语——唯有临机触发,方显雷霆之势。
三日后,问心堂开坛。
堂前古柏森森,檐角悬铜铃,风动则响,似警世之音。
数百士子列席两侧,主和派官吏环坐高台,皆欲观其败局。
首日发难者乃太学博士赵元礼:“兵连祸结,生灵涂炭,岂合圣人之道?昔孔子曰‘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’,今公屡倡北伐,是悖仁政也!”
辛弃疾立于坛心,声如洪钟:“圣人教人孝悌忠信,可曾教人忘父仇?若见金人屠我百姓,裂我妻女,夺我祖坟,而曰‘以德报怨’,是谓仁乎?是谓忍乎?仁而不勇,是伪仁;德而不刚,是懦德!”
满座哗然,竟无人再起驳难。
次日,转运判官王景衡起身质询:“无诏出兵,擅启边衅,岂非跋扈专权?古有霍光废立,虽功高亦遭后世非议,公独不惧史笔如刀?”
辛弃疾冷笑,从袖中抽出一卷《孝经》,当众展读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今父母之土被夺,陵寝蒙尘,子女坐视不争,是谓孝乎?朝廷一日不下诏,难道百姓就永世不做儿子?”
他掷卷于案,声震梁木:“若孝在庙堂沉默之时,那我不如归耕陇亩,免玷斯文!”
堂中寂然,连反对者亦垂目不语。
至第三日,风云骤变。
章子敬门生周延儒率数十学子涌入,手持所谓“铁证”:几幅绣布图样,声称出自范如玉之手,暗记江北地形、集结时辰,控其“私传军机,图谋不轨”。
“辛某纵有异志,何须妇人织锦为谋?”周延儒厉声喝问,“此乃通敌大罪,请押送大理寺勘问!”
群情汹汹,眼看局势将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