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猛亲执大斧,连斩三人,臂上中矢犹不知痛,只觉热血滚烫,烧尽多年屈辱。
至第七矢贯入左肩,他终于踉跄跪倒。
金军见状鼓噪而进,以为胜券在握。
可就在此时,秦猛竟以右臂夹住断矛,撑地而起,左手拔出腰间短刀,咬牙将箭杆自肩头剜出,血洒长桥,染红积雪。
他一步步挪至桥心,背倚朽栏,高举残刀,声若洪钟:
“我非叛将,乃归正之人!今日以血还信,尔等敢踏此桥一步?”
风雪骤静。
那一声怒喝仿佛撕裂寒穹,震得敌骑勒马不前。
火光映照下,只见他孤身独立,断臂垂血,战袍碎裂如旗,身形摇摇欲坠,却似山岳难移。
金军主将望着桥头那抹猩红身影,终是挥手:“绕道!速撤!”
待辛弃疾率轻骑驰至,桥上已无完尸。
残旗斜插,刀折矛折,三十多具躯体横陈雪中,层层叠叠,护着中央那最后一人。
秦猛仰面倒在桥心,面色灰白,唇角含笑。
右手紧攥一束野艾,枝叶尚青,根须带土——那是北地荒城常见的草,春来先绿废墟,百姓谓之“魂引”。
据说阵亡将士之灵,循此气味归乡。
辛弃疾下马,膝陷深雪,双手扶起秦猛头颅。
触手冰凉,气息早绝,唯眼神清明,似仍有千言未诉。
“你从来不是降者。”辛弃疾低语,“你是归来者。”
话音落处,风忽止,雪渐稀。
远处传来号角,捷报已随快马奔向临安。
七日后,紫宸殿上,孝宗展阅战报,久久无言。
终提御笔,在黄绫上挥就四字:“还我河山”,命八百里加急送往颍州前线。
当使者策马入城,正值清晨。
百姓正于街巷扫雪焚艾,青烟袅袅升腾,缭绕城堞。
每一缕烟,皆为亡魂指路;每一捧灰,俱是民心所寄。
辛弃疾立于城楼,接过圣旨与御书。
他展开那幅墨迹淋漓的绢帛,任寒风吹拂其上,声音轻如耳语:
“非我胜,乃民心不灭。”
忽有探马飞驰而至,滚鞍下马,喘息奏报:“金廷遣使南来,求割淮北,以换停战……然使臣私语:‘汴梁城内,野艾已生满废墟,无人耕,无人除,春来自发,遍地皆绿。’”
辛弃疾闻言默然良久,望向北方。
风雪虽歇,天光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