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却不入帅帐,反率亲兵直赴阵亡将士祠。
那是一座低矮土祠,无匾无雕,仅立三十七块无字碑。
他命人抬来酒坛香案,亲自焚香酹酒,而后展开一卷名录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:
“张大虎,南昌人,死守彭泽东门,断首犹不倒……李青山,婺源义勇,负火罐跃敌楼,与敌同焚……王铁柱,妻孕五月,闻召即行,殁于舒城野战……”
每念一名,他便俯身插一束野艾于碑前土中。
三百七十二人,三百七十二束野艾,随风轻摇,如魂低语。
秦猛断臂裹麻,单膝跪于阶下,额触石阶,哽咽道:“元帅!若再迟一日举旗,我等愿聚柴自焚,以血醒天下!”
辛弃疾扶起他,解下腰间佩剑,猛然插入石阶裂隙——剑身嗡鸣,寒光彻夜。
“此剑所指,即为帅旗。”他环视诸将,声如裂帛,“然今我无官无职,非朝廷命将,非枢密授印。唯以一介布衣,与诸君共死生,同进退。胜,则还我河山;败,则埋骨江北,不负此心!”
话音落,万籁俱寂。
继而,众将伏地痛哭,齐呼:“愿随辛公,死不旋踵!”
呼声如潮,久久不绝。
当夜,辛弃疾独坐祠中,油灯如豆,映照满壁名录。
风穿隙入,野艾微香浮动。
他闭目静坐,呼吸渐匀,心神沉入幽微之境。
忽然,脑海如镜开光,往事纷至沓来——金军破宿州,先焚仓;克濠梁,劫粮道;攻滁阳,毁水渠……一幕幕惨状,竟与近年十余场战役一一重叠。
而宋军补给……每每滞后三日,必遭截击。
心镜澄澈,三生回溯,仿佛有无形之手,正拨开迷雾,指向那深藏战局背后的致命脉络。
当夜,寒风穿祠,油灯摇曳如将熄之魂。
辛弃疾端坐于三十七块无字碑前,双目紧闭,呼吸深长,仿佛与亡者同息。
忽然间,心湖如镜,裂开一道幽光——“心镜三生”悄然开启。
过往十余战局如卷轴倒展:宿松血战,粮未至而兵先溃;滁阳失守,因水渠断流三日;濠梁陷落,敌未攻城,先焚南来运道……一幕幕惨败,并非将士不勇,亦非阵法有误,而是——粮道尽断。
他眉峰骤凝,眸中电光一闪:金军每每破城之前,皆精准截杀我军补给;而我方转运,常因官道受阻、文书迟滞,晚到三日。
三日?
不,不是巧合。
小主,
是有人泄密,还是……他们早已洞悉宋军调度之律?
心镜再转,往事如潮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