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抵采石矶,江风猎猎,如刀割面。
辛弃疾立于船头,白袍翻卷,须发皆动。
眼前北岸列阵如林,七千江州兵甲光映水,五千饶州义军旌旗蔽野,旗上“归正”二字墨黑如铁,似以血书成。
那是他早年收编流民、整训溃卒所建之营,曾随他在赣南平乱,在鄂西剿匪,更在隆兴北伐中死守宿松三日,几乎全军覆没。
如今残部重聚,人人眼中燃火,望他如望重生之日。
李铁头快步登岸归来,铠甲未卸,单膝跪地:“禀元帅!十三渔驿皆应铃信,兵符已合,粮草暗屯湖心岛三处,足支半月鏖战。百姓不知兵事,只道防寇备火,竹梯火油皆已备齐,只待一声令下。”
辛弃疾不语,只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束野艾——叶片枯黄,却仍散淡淡清香。
他凝视良久,忽划亮火折,火焰腾起一瞬,映照他眼底沉焰如渊。
野艾点燃,青烟袅袅,他手臂一扬,将那团微火掷入江心。
火随浪涌,逆流北上,竟不熄灭!
一点星芒浮于黑水之上,随波起伏,似魂不散,似誓不终。
刹那间,北岸万众屏息。
继而,一声怒吼自秦猛喉中迸出:“火不渡江,我辈不过江!”
呼声如雷,撼动山岳。
万千将士齐声应和,声震云霄,连江面都似为之颤动。
战鼓未擂,杀气已贯长空。
此时,范如玉悄然离舟,踏月登岸。
她素衣简饰,仅佩一枚铜铃于腰间,轻步如羽,行至芦苇深处一叶小舟旁。
老吴披蓑戴笠,蹲坐船头抽旱烟,见她来,亦不惊异。
她取半枚残铜铃,指尖轻叩三响——叮、叮、叮,短促而清越。
老吴点头,吹熄烟斗,低声道:“鱼传尺素,雁过留声。十三渔舟即刻分赴各驿。”说罢挥手,十三艘不起眼的渔船自浅湾驶出,悄无声息滑入江流,如影随形,奔赴沿江村落。
原来早在半年前,范如玉便以“妇人采药疗疾”为名,携女仆遍访沿江百里村舍。
每至一处,便赠野艾数束,嘱藏屋梁或墙洞,又令家家户户备火油布三尺、竹梯一副,称“以防盗贼夜袭仓廪”。
百姓信之,不疑有他。
谁料今日,此皆成焚敌粮仓、攀城突袭之用。
她转身回望江心战船,眸光深静如水。
这一局,非止兵机,更是民心所向。
她知丈夫从不愿以权压民,故愿以信结民。
而她,则是那根穿针引线的丝,无声无息,织就这张天罗地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