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顿时微澜暗涌。
章子敬冷笑一声,踏前半步:“笔迹可摹,岂能凭此定罪?天下书家万千,未必不能仿得形似!”
“自然不止笔迹。”辛弃疾不动声色,转向阶下老周,“老匠,请问内府供纸,御前黄绫每月几匹?此等绢帛,又作何用?”
老周低头缩肩,喉头滚动,终不敢答。
“匠人不得妄语!”章子敬厉声呵斥,目光如刀剜向老周。
辛弃疾却不急不躁,转身从范如玉手中接过琴囊,轻轻一倾——半截残绢飘落掌心,泛黄疏松,边缘参差,显是仓促裁剪。
“此物,乃昨夜密探所得,出自章检正私邸后院焚炉余烬。虽烧去大半,然纹理尚存,火痕未尽。”他高举残绢,朗声道,“敢问老周,这可是去年七月霉变报废、严禁流入宫外的次等绢?”
老周浑身剧震,双膝一软,扑通跪地,额头触砖:“正是……小人亲手登记入库……此绢本应销毁,却被取走三匹……小人被迫裁剪诏书用绢……不敢违命啊!”
满殿哗然。满殿哗然。
孝宗勃然起身,龙袍翻动如惊涛卷云,一声“取诏入内”震得丹墀回响。
内侍疾步上前,捧起章子敬手中那卷黄绢,神色凝重地趋步入内殿。
大殿之内,百官垂首,呼吸可闻,唯余香炉青烟袅袅盘旋,似亦为这诡谲朝局屏息。
片刻,内侍自内殿疾出,双手托一紫檀御匣,当众开启。
真诏平展于案——同样是“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”七字,笔锋遒劲,墨色沉匀,起笔如鹰隼振翼,收尾若松针坠雪;而伪诏并列其侧,纸色泛黄灰暗,墨迹浮于表层,宛若枯藤攀石,毫无帝王气象。
更有那绢纹粗疏,经纬错乱,与内府贡绫天差地别。
“此非御前之物。”老周伏地叩首,声泪俱下,“小人……小人亲手焚毁三匹次等绢,昨夜火未尽灭,残片尚存……元嘉公所持残帛,正是其中一截!”
章子敬脸色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紫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。
他强撑镇定,喉头滚动,冷笑道:“陛下明鉴!纵使纸非御供、笔法有异,焉知不是奸人造假陷害?臣位卑职微,岂敢伪造天诏?必是有人蓄意构陷,欲乱朝纲!”
话音未落,范如玉缓步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