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在“提”字末捺处发现破绽:真迹收笔自然回锋,有余韵流转;此诏则强行顿压,似欲掩饰笔力不足。
非君意也,乃刀笔之祸。
正沉思间,窗棂微响,李铁头如夜影般掠入,单膝点地,声压如风:“大人,宫中书吏赵文通遣心腹送来密语——‘明日朝会,他愿作证’。”
辛弃疾眸光骤敛,如剑回鞘。
赵文通?
中书省检正厅录事,章子敬麾下掌文案之人,素以谨慎寡言着称,何以临危倒戈?
是良心难安,还是被范如玉暗中联络所动?
抑或……另有图谋?
他未立刻回应,只缓缓起身,踱至墙边古琴旁。
范如玉亲手缝制的琴囊静卧案上,紫檀匣中账册隐现一角。
那些细碎记录——炭薪几斤、战马几匹、修桥几丈——皆是他十年清白的骨血。
若明日朝堂之上伪诏公然宣读,他若仅凭口辩,终难服众;唯有实证,方能破局。
忽闻远处更鼓三响,城中万籁俱寂。
辛弃疾取来一支细毫笔,蘸清水于案上演写孝宗笔意,反复摹写“提举”二字数十遍,直至形神兼备。
又命李铁头暗访城南旧坊,寻访曾供职内府的退役匠人,务必查清近月宫中用绢流向。
与此同时,中书省值房内烛火未熄。
章子敬踞案而坐,手中把玩一方端砚,嘴角含冷笑。
幕僚低声禀报:“辛弃疾未入官驿,栖身孤山破祠,随从仅三人。”
“好啊。”章子敬轻叩砚台,声如敲骨,“匹夫无兵无势,偏要以忠烈自居。他若敢抗诏不来,便是藐视君威;若来,则正好当廷问罪,削其羽翼。”
说罢,唤来老周。
“次等绢三匹,备妥否?”
老周低头应是。
“记着,不用火印,仿内府笔迹即可。明日早朝,自有用处。”
老人欲退,忽听章子敬低语:“你父当年因伪诏案贬黜岭南,如今你若识趣,令郎便可补进工部。”
老周身形微颤,终未言语,只默默退出,背影佝偻如负重山。
孤山祠中,辛弃疾立于庭前,仰望星空。
北斗斜指,天象如棋。
他知道,一场无声之战已在暗处落子——明日丹墀之下,不是功过之辩,而是忠奸之决。
而此刻,他手中无权,身后无兵,唯有一纸伪诏、一卷清账、一颗不肯蒙尘的赤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