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,霜晨未散,雾锁长河。
一骑快马自南而来,踏破官道残雪。
马上人风尘仆仆,衣袍裂角,正是内侍省中使张承恩。
三昼夜不息奔袭,马已口吐白沫,他却仍紧握手中锦囊,仿佛攥着千钧之命。
临安皇城在望时,天光初裂,紫宸殿前铜壶滴漏正响第七声。
孝宗赵昚尚未临朝,独坐崇政殿暖阁批阅奏章。
黄门传报:“张承恩自潭州归,有密奏。”声音微颤,似知来者非同寻常。
“宣。”
张承恩入内,双膝跪地,额头触金砖,久久不起。
他未言辛弃疾一字言行,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——乃夜录湖畔所见,字字泣血,句句如刀。
末尾赫然写着:“臣见一忠魂,非见一权臣。”
殿内死寂。
烛火摇曳,映照龙颜晦暗不明。
孝宗缓缓展开录文,目光逐行而下,指尖微微发抖。
待读至“三叩青石,誓若怀私,愿万箭穿心”,竟猛地合卷,掷于地上。
良久,无人敢动。
忽又起身,亲自俯身拾起,拂去微尘,置于案头,低语如自问:“元嘉若真无异志,朕何至于此?”
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重若千钧。
片刻后,他提笔蘸墨,在空白敕牒上写下八字:“辛某若复出,勿加阻挠。”钤印封缄,交付枢密承旨:“密送江西,不得经由尚书省。”
圣意既出,虽未明诏,然天子口谕如雷贯耳。
主和派宰执闻讯,面面相觑。
参知政事史浩拍案而起:“此等跋扈武夫,岂容再掌兵柄?”然话音未落,便有近臣低语:“中使亲见其焚香拜魂,非谋逆,乃孤忠……陛下已有决断。”
众人默然。风波暂息,暗流更涌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带湖草堂,范如玉早已布下先机。
她遣李铁头星夜潜行,身披蓑衣,扮作渔夫,腰间暗藏铁管密令。
首赴江州,次抵饶州,终达信州——皆昔日辛弃疾平定茶寇、剿抚乱军之地。
旧部将领多为寒门出身,感其恩义,至今私称“辛公”。
她亲书三十六将名录,以胭脂调朱砂为印,烙于绢纸一角,而后藏入绣鞋夹层,命两名心腹女仆分路送出。
一人走陆路经徽州,一人乘舟沿信水下行,皆乔装民妇,携药箱、炊具掩人耳目。
同时,老吴驾一叶破舟,往来湖汊之间。
每至夜深,便将野艾插于船桅顶端,随风轻摆——此即“兵起”之号。
沿岸渔户见之,便知大事将动,悄然传递灯火信号:一灯为应,两灯为备,三灯齐燃,则举寨相应。
消息如蛛网蔓延,无声无息,却织就铁幕。
江州渡口,寒风刺骨。
钟九皋立于高台之上,玄衣博带,须发如雪。
身后十余乐工皆换战甲,鼓槌裹布,角笳拭净。
他原是太常寺乐正,因奏《孤臣操》触怒权贵被贬,隐居江州十年。
今闻辛弃疾将至,竟率众登台,不奏雅乐,反击战鼓!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