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问心堂前的青石板已被踏得发响。
程子修站在朱漆台阶上,望着堂下百余名儒生——他们或抱臂冷笑,或翻着《禁讲令》副本,墨字严禁妄议北伐在晨露里泛着冷光。
他喉结动了动,昨日江堤上撕禁令的勇气突然有些发虚。
直到看见那袭青衫穿过月洞门,衣袂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鬓边白发。
辛公。程子修深揖及地,袖中还藏着昨夜重抄的《论语》——他原想引经据典劝辛弃疾收敛锋芒,此刻却觉那卷书在掌心烫得慌。
辛弃疾抬眼扫过满堂冷脸,嘴角微勾。
他转身对随侍的阿言道:去取三株草来。阿言应了,小跑着去后院,不多时捧回个粗陶碗,碗里枯的、萎的、青的三株草上还沾着泥。
此为金人治下北地。他指尖点过枯草,叶尖蜷曲如被抽干的血,十年前我过燕山,见百姓剥树皮充饥,树皮剥尽了,便啃土。堂下有儒生嗤笑,他恍若未闻,又抚过萎草:这是南迁流民,根被拔起,叶儿虽绿,根须却在泥里烂——前日我去江湾,有老妇抱着孙儿哭,说宁死不愿再向南,再南,连坟头都要漂在水上
最后他按住那株青嫩的草,草叶上的晨露落进他掌心:此为江南根基。他抬眼看向最前排的白须老儒,老丈可知,这草若根不北伸,只在方寸之地盘桓?老儒一怔,张了张嘴没出声。
布衣议政,僭越也!东首突然站起个穿皂色襕衫的年轻人,手中《禁讲令》抖得哗哗响,我朝以儒立国,岂容武夫...
阿言,带孩子们进来。辛弃疾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潭。
堂门吱呀推开,十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鱼贯而入。
阿言蹲下身替最小的孩子理了理歪掉的布带,转头对辛弃疾点头。
孩子们排成两列,清清脆脆的童声便撞进了晨雾里:民为根,不可残。
兵为枝,风来断。
财为土,贪则烂。
地为基,失则陷——
根在北,叶在南,不归不宁!最左边的扎红头绳的小女娃突然拔高声音,尾音带着点奶气的颤,像只刚学叫的雏雀。
满堂寂然。
程子修的手无意识地抠住案角,指节发白。
他看见方才发难的皂衫青年攥紧了《禁讲令》,指背青筋直跳;白须老儒扶着拐杖的手在抖,眼里有雾蒙蒙的光;连廊下看热闹的杂役都停了扫帚,张着嘴发怔。
那一日,儒冠如雪,却挡不住一句童言——根若不归,叶死何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