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山脚下,阿言带着百来个学童挤作一团。
小乞儿攥着风筝线,破棉袄口袋里还塞着半块竹板——昨夜辛大人亲手给他的,说这风筝,是你爹的回家路。
阿言喊得嗓子发哑。
百只纸鸢应声而起,在晨雾里划出金线。
最前头那只状如孤雁,鸢身上南人北望四字被风扯得展展的,像把挑开雾幕的剑。
看那飘带!有人踮脚喊。
鸢尾的白绸被风掀开,露出墨笔小楷:敌骑虽强,惧我民心如野火。人群嗡地炸开,卖糖画的老丈摸出炭笔抄,绣楼的小娘子撕了帕子记,连挑水的汉子都把水筲往地上一墩,蹲在青石板上描。
断桥边,沈十二的醒木拍得山响。
他今日穿了靛青直裰,腰间悬个青铜扁鼓:列位看官!
这纸鸢不是纸,是——鼓槌重重一砸,是春信!围观的人潮像涨潮的江,从桥头漫到柳堤,把两个巡城兵挤得直踉跄。
收了!带队的什长抽出腰刀,刀鞘砸在小乞儿背上,敢抗令,连你爹一起抓!小乞儿摔在泥里,却死攥着风筝线。
他脸上挂着泪,喊得哑了嗓子:这是我爹画的回家路!
我爹说,等风筝飞到黄河边,就能看见娘的坟!
人群静了一瞬。
接着,卖菜的婶子把竹篮扣在什长头上,老卒扯下自己的旧甲罩住风筝,连程子修最得意的弟子都挤了过来,用身子护着小乞儿。
伸长的刀悬在半空,被推得步步后退,腰牌掉在地上。
程子修立在望湖楼二层,手里攥着半只断线的风筝。
鸢背的小楷他读过七遍了,此刻又摸出怀中的《御金总论》——虚实相生那章的折角还在,图上的雁阵竟与空中的纸鸢叠成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