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头牵着马立在旁边,甲胄上的鱼鳞纹被晨露浸得发亮——这是他当年跟辛弃疾在山东起义时穿的,缝缝补补二十回了。
走了。辛弃疾翻身上马。
道旁突然响起细碎的响动。
挑担老汉摘下斗笠,抱孩子的妇人将孩子举过头顶,背书箱的学子跪下来。
不知谁先举起了野艾,接着是旧刀、残鼓,像片沉默的林。
林子敬站在最前头,手里的还魂鼓破了个洞,鼓槌却是新削的。
他敲第一下时,鼓声哑得像咳嗽;敲第二下,竟有几个百姓跟着击掌;第三下,残鼓、旧刀、茶碗,所有能发声的东西都响起来,像千军万马在喊。
钟九皋立在北岗上。
他的七弦琴只剩三根弦,却弹出了《还魂引》的终章。
琴声裂云时,惊起千雁北飞,雁群掠过城墙,在青灰色的天空里划出个字。
六十四营已待命,是否拔旗?李铁头勒住马。
辛弃疾没有回答。
他翻身下马,从怀里取出火折子。
江岸的野艾堆早被百姓堆好了,一人多高,像座座小山。
火折子凑近时,火星子炸响,野艾的香气混着焦味腾起来,火舌卷着北风,真成了条赤练蛇,往北方窜去。
儿啊,娘等你回家。
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。
辛弃疾闭了闭眼——这是金手指传来的千里心音,是他十二岁那年,被祖父辛赞送出山东时,母亲在城墙上喊的话。
他拔剑指北,声如洪钟:传令——兵发庐州,我们不夺城,只还家!
江面上,千帆齐动。
北风卷起战袍,那抹绯色像团烧不熄的火,映得江水都红了。
范如玉立在船头,望着渐远的临安城,轻声道:杭州府学的先生们,该等急了。
辛弃疾转头看她,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颤,眼里却有光:等我们还了家,再去给他们讲讲——什么叫醉里挑灯看剑
船行渐远,还魂鼓声仍在身后响着。
那声音穿过晨雾,穿过城墙,穿过大半个江南,往北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