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临安城东南角的凤凰山顶时,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又回到了驿馆外。
他袖中还揣着早茶铺的碎银,指节却早被晨露浸得发白。
昨夜在御书房翻《乾道会要》至三更,案头堆着户部呈的淮南灾年无粮的折子,可眼前这百来号百姓——挑担老汉的竹筐里分明垫着半袋糙米,抱孩子的妇人衣襟下露出半截药包,连那背书箱的学子,书箱扣环都蹭着新鲜的红漆——哪像是等赈济的?
官家。
低唤声从巷口传来。
穿皂衣的内官缩着脖子靠过来,目光扫过人群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:太学生林子敬带着《忠魂录》来了。
中年男子没应,只将直裰下摆往靴筒里塞了塞。
他这才发现,不知何时自己的鞋尖已沾了星点泥,像极了当年在南京应天府学,跟着老师踏雪寻梅时蹭的。
林子敬的青衫下摆沾着草屑。
他跪得极直,脊背像根绷断的弦,双手托着的檀木匣上还凝着露水。
匣盖掀开时,断弦上的血痂被阳光一照,竟透出点暗红的光,像极了去年冬天,淮河边被冻住的血河。
此非辛公之私物。林子敬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,是建炎以来,战死的卒、累死的夫、饿死的妇孺,共十二万三千七百零三缕忠魂所寄。
他又从怀中抽出本泛着旧黄的册子,封皮上忠魂录三字是用血写的,这是学生走遍两淮,访了三百七十二个村,记的名姓。
王五,原建康民夫,死于修城,妻儿无依;李招娣,楚州织娘,金军破城时投井......
中年男子的指尖刚触到断弦,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回。
他翻开《忠魂录》,第一页的墨迹还未干透,字里行间浸着水痕——不知是泪还是血。
朕......竟不知民间有此多冤?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。
林子敬额头抵着青石板:陛下可知昨日庐州来的信?
辛公在湖北任上时修的粮仓,被地方官以名义扣了七成。
百姓嚼着树皮等粮,却见官船载着白米往临安送——他突然哽住,那些米,是要送进主和派的宴席的。
中年男子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想起昨夜在御书房,户部侍郎递来的密折上写着淮南粮价平稳,而案头那盏羊脂玉烛台,正是三日前主和派某位大人送的生辰礼。
他伸手去扶林子敬,却被少年避开。
林子敬捧起檀木匣,转身走向驿馆朱漆大门,青衫下摆扫过满地晨露,辛公在等陛下。
驿馆正厅的门半开着。
辛弃疾站在案前,案头《御金总论》的手稿被风掀起两页,断弦压着的那页上,刚写的民心即兵四个字墨迹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