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没跪。
他从袖中取出三十七道诏书副本,哗啦一声铺在丹墀上,朱笔在二字上圈出醒目的红痕:请陛下细察——真诏起笔藏顿,如人呼吸;此诏如断刃直刺,非天子手笔。
赵文通缩着脖子凑过来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
他用指甲轻轻刮过真诏的字,又刮过密诏的,手指突然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:确......确无顿锋。
陈与义的脸白了一瞬,很快又堆起冷笑:区区笔锋,安知御笔?
或许陛下今日兴致好,改了笔法呢?
那便看纸。辛弃疾转身唤了声,老周。
老周佝偻着背从殿外进来,手里捧着那道密诏。
他先把纸凑到鼻前嗅了嗅,又用指腹反复捻着纸面,最后对着窗棂透光一照:此非御前黄绫,乃次等川绢,专供中书誊抄之用。
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龙涎香烧尽的噼啪声。
陈与义的袖中传来布料撕裂的轻响——他攥着的绢帕,被指甲戳出了血洞。
臣不怕失权。辛弃疾突然跪在丹墀上,额头几乎要碰到那些诏书副本,臣只怕失道。
若这道诏书是真,臣甘领欺君之罪;若是伪......他抬头望向龙椅,目光灼得孝宗心头一跳,请陛下为天下人,讨个公道。
孝宗盯着丹墀上的红圈,又盯着老周手里的川绢,突然拂袖而起。
龙袍扫过御案时,那方御笔之宝的玉玺骨碌碌滚下来,摔在辛弃疾脚边,磕出一道白痕。
彻查诏书来源。他的声音像冰锥扎进殿内,三日内,朕要见真凶。
深夜,内府档案房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老周弓着背,带着几个差役翻查川绢支取簿,烛火在泛黄的账页上跳着,照见最后一页写着:淳熙十年九月十五,中书舍人陈与义,支取川绢五十匹,事由:誊抄旧档。
更鼓敲过三更时,老周的手指突然顿在一处——那行字的墨迹比其他深了些,像是蘸着浓墨,匆匆补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