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缓缓起身,衣袂带翻了茶盏,茶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。
吴翁蹲下身,用枯枝在湿痕里画了个圈:辛公每夜在院角焚香,烟往北飘,他就说北边有我大宋的地,有我大宋的人。
有回我问他图个啥,他蹲下来帮我补渔网,说图个亡者有名,生者有归
范如玉望着辛弃疾,见他喉结动了动,转身取来案头那本磨得发亮的《归正录》。
狼毫饱蘸松烟墨,在扉页空白处重重添了一行字:吾志非在封侯,而在使亡者有名,生者有归。墨迹未干,他便将书推给范如玉:你记着,等北定中原那日,要把这书烧在大散关,让风把名字吹过黄河。
与此同时,庐州西岭的山风正卷着艾烟往南飘。
李铁头勒住青骓马,铠甲上的鳞片被晒得发烫。
山脚下,数十百姓正往柴堆上添干枝,老妇的哭声像根细针,扎得他心口发疼:我儿要是活着,定要他回江南!他没下马,解下腰间那方刻着二字的青铜牌,俯身挂在柴堆最顶端。
铜牌撞着枯枝,发出清响,像极了当年在山东老家,母亲敲着铜盆喊他吃饭的声音。
你们不是待救,是已在归途。他低低说了句,青骓马突然打了个响鼻。
李铁头抬头,见艾烟凝成的柱突然拔高,在蓝天上扯出条灰线——这是归正的信号,是百姓自己点的引信。
他踢了踢马腹,往寒潭方向疾驰,衣摆翻卷间,腰间归正牌闪着钝光,像块烧红的炭。
寒潭竹院的日头正毒时,小德子的青呢小轿到了。
他掀帘下车,额头沁着细汗,怀里的黄绢诏书被攥得发皱。
辛弃疾迎出来,竹杖点地的声音清越:小公公又带了什么诏?小德子喉结动了动,从袖中摸出个檀木匣:陛下只问一句,若不诏,辛帅可出否?
范如玉转身去取寒潭旧壶,陶壶在灶上咕嘟作响,茶香混着艾香漫出来。
辛弃疾执壶,茶沫溅在虎口,他却似未觉,将茶缓缓注入两盏:此茶,一为君,一为民。空座旁的茶盏腾起白雾,像极了当年在滁州城墙上,望着北归雁群时的云。
小德子捧着诏书往回走,靴底沾了竹院的青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