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竹院的晨雾还未散尽,辛弃疾闭目倚着竹榻,眉峰微蹙。
他能听见自己血脉在耳中轰鸣,像战鼓擂动前的闷响——这是将启的征兆。
昨夜煮茶时翻涌的星子还在眼底发烫,此刻却被另一种更沉的热意取代:庐州,那座卡在淮西咽喉的坚城,正顺着心脉往他脑子里钻。
铮——
指节无意识叩在案上,震得茶盏轻晃。
心镜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:青灰军帐中,王五正攥着本《归正录》,烛火在他布满老茧的指缝间摇晃。
泛黄的纸页翻到某一页,王五,原忠勇六营卒,死于黄陂几个墨字刺得他瞳孔骤缩。
守将的手开始抖,羊皮靴底碾过满地碎茶末,一声踩断半支狼毫。
灯从江南来,照我旧门台——
帐外忽有童声童谣飘进来,尾音被北风扯得支离破碎。
王五猛然掀翻案几,铜烛台砸在地上迸出火星:烧!
把这些妖言全烧了!亲兵缩着脖子去抢《归正录》,却在转身时偷偷将一册塞进铠甲内衬,甲叶相撞的轻响混在嘈杂里,像极了归正人藏在袖中的乡音。
城未围,心已降。
辛弃疾突然睁眼,喉间泛起腥甜。
范如玉早备好了帕子,见他唇角渗出血丝,指尖微颤着去按他腕间的太渊穴:又强撑着推演?他却笑了,指节扣住她手背:此战不在阵前,在人心深处。晨雾漫过竹窗,映得他眼底亮如寒潭碎月,你看,他们藏起《归正录》的样子,多像当年我藏着祖父的抗金密信。
范如玉抚了抚鬓边银簪,想起晨起时遣婢女去寒潭周边寻访的事。
此刻竹帘一掀,婢女捧着个粗陶酒坛进来,坛口沾着水草:夫人,西滩的老渔夫吴翁说,这坛酒是他当年与辛公在燕云共饮的。话音未落,竹影里转出个佝偻老者,灰布衫浸着水腥气,腰间挂着半干的渔网:小娘子问的可是辛赞辛公?
老朽吴九,当年在涿州卖鱼,辛公常来买鱼,说鱼眼睛像中原的月亮。
竹院里的风突然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