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钟九皋,太乐署的乐正,前日带着《孤臣操》的曲谱求见,被辛帅以军务冗杂拒了。
曲至孤雁折翼段,琴弦突然绷得笔直。
辛弃疾猛地起身,指尖抵着太阳穴——心镜又动了!
这次不是虚影,是极清晰的画面:江陵西坊的织坊里,白发老妇坐在机杼前,手中的梭子停在半空,嘴里念叨着:破虏这孩子,走时说要穿件新布衫......
杨破虏的母亲。范如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,手中捧着本《归正录》,上个月归正人登记时,江陵府报的。她翻开泛黄的纸页,指腹点在杨六郎,忠勇营旧卒,母张氏,居江陵西坊那行字上,你总说归正人要,可心若有牵,如何归得?
更漏敲过五下时,天快亮了。
辛弃疾蹲在灶前重煮粗茶,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。
范如玉在石桌上摆好两只茶盏,一只倒得满,一只空着。
当年在滁州,你说官茶太苦,粗茶才有烟火气他执壶,茶沫溅在指尖,如今这茶,是煮给陛下看的,也是煮给我自己看的。
晨风卷起竹门,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进院来。
叶上有墨迹,正是他方才对空座说的话:君疑我,我亦疑己,唯民不疑。
张承恩站在林边,望着那片叶子,终究没上前拾。
他摸出怀里的笔录,提笔添了最后一句:辛帅煮茶时,眼中有星子,像当年在山东见过的,要烧尽胡尘的野火。
辛弃疾端起茶盏,却没喝。
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,闭目。
心镜中,庐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,守城的王五正站在箭楼上,腰间的酒葫芦晃着,嘴里嘟囔:辛帅的兵要是来了......
茶雾漫上眉梢时,他笑了。这一笑,比昨夜心镜里的三影都要清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