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如玉转身,手里端着陶壶。
壶是寒潭别院的旧物,壶身有道裂纹,是那年他被弹劾时摔的,后来她用金漆补成了野艾的纹路。
“先喝茶。”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,茶汤翻涌着,浮起层细密的泡沫,“此茶曾冷,今再沸。君若出,非为兵权,乃为那千人北徙之哭声。”
茶雾模糊了他的眼。
他伸手抚过壶身的金漆纹路,想起《归正录》里记的张三,庐州人,母在江陵织坊;记的王二,父埋在宿州城墙下,临终前说“等南朝来,给我立块碑”。
“若我不出,民谓我惧;若我出,君谓我逆——何解?”
范如玉指了指窗外。
归心祠的旗杆上,“还我河山”的旗子正猎猎作响。
“你未问旗,只问心。今亦如是。”她说,“当年在大牢里,你问我‘值吗’,我答‘值’。今日你问我‘惧吗’,我仍答‘值’。”
更鼓敲过三更时,张承恩带着小德子上了归朝的马车。
车厢里放着辛弃疾封的匣子,匣底压着束野艾,叶尖还凝着夜露。
小德子缩在角落打盹,张承恩却望着车外的野艾林发呆——他想起昨夜在归心祠,辛弃疾对着还魂鼓跪了半宿,嘴里念的不是兵书,是《归正录》里的名字:“张三,母在江陵;王二,父埋宿州……”
“公公。”小德子突然惊醒,“方才那鼓响,像不像老家的招魂曲?”
张承恩没说话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密折——原本要写“辛弃疾夜聚旧部,意图不轨”,此刻却被他揉成了团。
车过寒潭桥时,他掀开车帘,见归心祠的灯还亮着,像颗落在野艾海里的星。
临安宫城的偏殿里,烛火跳了三跳。
孝宗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茶沫溅在江西安抚使的密报上:“辛旧部已集三千,粮草暗运……”“张承恩!”他提高声音,“那辛弃疾,当真无异动?”
张承恩跪在青砖上,额角沁着汗。
他想起寒潭别院的夜,辛弃疾推来的匣子,想起老丈敲鼓时说的“我儿子死在符离,这鼓替他敲”,想起妇人怀里的婴儿攥着拓本,口水滴在“茶冷”二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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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见一忠魂,非见一权臣。”他叩首,额头撞在砖上,“那匣中《忠魂录》《归正录》,请官家过目。”
孝宗掀开匣盖,野艾的香气先涌了出来。
他展开《归正录》,第一页写着“张三,庐州人,母在江陵织坊”,第二页“王二,庐州人,父埋宿州城墙下”……墨迹未干,像是刚写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