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州的光丝最亮,像根红绳,牵着随州、郢州、荆门的微光,缓缓向北延伸,直要扎进中原的土地里。
“好个魂引。”他低笑一声,指尖抵着眉心,“他们等得太久,连风都替他们急了。”
“郎君。”范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夜露的凉。
她抱来一摞竹册,青竹的香气混着野艾味,“《旧袍记》说唱本刻好了,共百册。我让刻工把‘降’字全换成了‘归’,‘兵’字都写成‘名’。每册夹了野艾,附言写的是‘凡持此册者,皆为归心之人’。”
辛弃疾接过一册,竹册边角磨得光滑,想来她亲自校过。
翻开见第一页画着杨破虏举刀割发,柳氏旧袍铺在残旗上,旁注四句:“野艾年年绿,旧袍岁岁新;归心无南北,同是宋家人。”他抬头看她,月光在她鬓角染了层银,却掩不住眼底的亮:“你这是要把八营的事唱进七州的村头巷尾?”
“不唱兵戈,只唱归心。”范如玉抚过册页,“老兵们走南闯北,说书时往茶盏里搁束野艾,听书的人捏着竹册,自然知道——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周阿六踉跄着过来,抹了把脸,皮袄上还沾着土:“夫人信我,我带十个老兄弟,明日就分赴七州。此去不为招兵,乃为唤魂!”他重重抱拳,指节叩在胸口,“当年八营护粮,是柳氏背着伤兵跑了二十里;如今我等护册,便是爬,也要把册子送到每个旧卒手里!”
范如玉将竹册递给他,指尖在他手背的旧伤疤上轻轻一按:“记得,每到一处,先去土地庙。老兵们爱蹲在庙前晒暖,烟袋锅子敲着青石板说话。”
周阿六应了,抱着竹册转身往马厩去。
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踩过野艾林时,惊起几只夜鸟,扑棱棱飞向北方。
陆子昭的急报是在三更天来的。
他登观星台时还穿着单衣,腰间挂的铜漏滴滴答答,发带被风吹得缠在星盘上:“辛公!天江星区七点微芒连亮,那盏早该熄灭的‘忠勇星’竟复燃了!更奇的是……”他掏出算筹噼啪摆弄,“紫微垣的将星与忠勇星遥相呼应,星示:随州残部昨夜焚金旗,呼‘辛公’三声而拜;郢州旧卒私掘战壕,不为守城,反作‘归途’标记!”
辛弃疾正就着油灯看《归籍册》副本,笔杆在指节间转得飞快。
听他说完,笔尖在“忠勇五营”那页重重一点:“他们不是要守,是要回。”他合上册子,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,“传我令:不遣一兵,只放《归籍册》副本入七州,每册附‘忠勇’残旗拓印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陆子昭捻着胡须。
“他们未忘,只是不敢信。”辛弃疾望向窗外,野艾林在夜色里黑黢黢的,像片待燃的火,“《归籍册》记的是死人名,活人见了,便知——辛某连故去的兄弟都念着,又怎会负活着的?”
次日辰时,随州西门城楼换岗。